第61章 炸毛的帝王
弯月依旧高悬,只是月色冷清,稍显无情。
御书房。
门口跪着一排人,不仅跪得整整齐齐,也在整整齐齐地打着冷颤。
今日天光虽好,可终究是冬夜,夜风刺骨。
这群人正是御史台所有官员,整整十一人,一个也不少。
不对,原是十二人的建制,还有一个正在里面跪着呢。
御书房内,银丝炭烧得正旺。
“哈哈哈哈哈,陛下,你的象被老臣吃了。”张正跪在案几旁,喜笑颜开。
年轻的帝王眉头紧皱着,全程一言不发,脸色黑沉。
张正像是没有看见,他眯着眼,一手摸着自己颌下白须,心思全在棋盘上,“再吃您一个炮——哎呀,陛下,老臣赢了!”
“啧。”冷霁抬眸看向他,目光扫在他跪着的动作上:“都两个时辰了,你腿不麻吗?”
“应当是麻的,反正老臣是没有知觉了,就假装不麻吧,陛下,要不我们再来一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不满,满是对下棋的渴望。
冷霁刚松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摆了摆手,对身旁小太监吩咐:“给外头送点暖汤去。”
张正唇角白须轻抖,心底暗忖:这小狐狸,终究还是心软了。
哪知冷霁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叫他们跪端正了,朕倒要看看,文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张正悻悻然:当我没说。
冷霁扬了扬下巴,对着案旁的矮凳开口:“坐吧。”
“臣还是不坐了。”张正头摇了摇头,眼神却瞟了眼那暖烘烘的矮凳,“外头还跪着一大片呢,老臣怎能独自贪图安逸?”
冷霁真是气笑了:“张爱卿竟有如此风骨,那便跪端正些,莫要污了御史台的清名。”
“那臣还是坐着吧!”张正立马改口,半点不拖泥带水,膝盖一挪便稳稳坐进矮凳里,还不忘揉了揉发麻的腿,“陛下恕罪,老臣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住两时辰的寒跪,总不能为了风骨,折了给陛下谏言的本钱不是?”
冷霁盯着他那副模样,真是无言以对,半晌才嗤笑一声:“张爱卿的风骨,倒比墙头草还灵活。”
张正却不恼,摸了摸颔下白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陛下说笑了,老臣这叫审时度势。跟陛下硬碰硬,老臣的膝盖吃不消;可要是不跪着,外头那十一位同僚,怕是要在雪地里冻成冰雕,到时候陛下落个‘苛待言官’的名声,得不偿失啊。”
他知道今天小狐狸不开心。
见冷霁坐在那里不为所动,他继续说道:“老臣知道陛下要让坤泽入仕,是想效仿平乐殿下当年的举措,为大真招揽人才。可祖制在前,满朝文武盯着,陛下这般急着推进,难免会授人以柄。”
“不。”冷霁抬眸,语气坚定,“朕是想让温灵运,把皇姐的风华延续下去。张正,你知道吗?真正的死亡是什么?是所有人都不记得你了,不记得你的付出了,是在历史的长河里,永远消失了。朕啊,只是希望所有人都记得她,不是因为她是大真曾经的平乐公主,只是因为她是冷浔。”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眸底多了丝旁人难见的怅然:“朕本就没有打算第一年便实现坤泽入仕。天下教学资源本就不平衡,大多数坤泽即便参与科举,又能如何?最后拔尖的,永远是世家坤泽。所以朕第一步想的,是寒门子弟科举。”
听完这话,张正摸着胡须,眼底满是赞赏,但语气里带着迷惑和八卦开口:“那陛下大可慢慢来啊,为何偏要在这风口浪尖,推温家嫡女入朝?陛下可知,温家女本就与靖安侯世子拜堂成亲,是陛下强抢臣妻在前,后又将人安置在昭月府,如今再推她入朝为官,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陛下昏庸任性。”
年轻的帝王瞬间黑了脸。
年轻的帝王闭眼咬牙。
年轻的帝王理直气壮的开口:“你这是什么破道理!温灵运乃母皇钦定的太子妃,他贺云骁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娶?再者,朕就是抢了,又怎么了?”
她声音拔高,越说越激动:“他靖安侯本就是个闲散侯,要不是母皇当年喝醉了,执意要和他结拜,他贺云骁能顺顺当当当世子?朕没撤了他的世子位,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抢他个老婆怎么了?朕何时说过自己是明君了?又何时藏过人了?京中那么大三个大字‘昭月府’,是眼瞎看不见吗?”
一番话慷慨激昂,半点不带含糊,活脱脱一副“朕就是理”的模样。
因为声音些许有点大,外面本来喝着热汤的御史们纷纷放下碗,立刻跪的笔直,心里都不约而同的开始同情起张正来。
张正本还心平气和听着,待听完这通发言,心底默默得出结论:老荒唐果然会生出小荒唐,这小荒唐心里头,定然有鬼。
他眯了眯眼,捋须的动作慢了几分。
这小狐狸素来沉稳,平日里极少这般动怒,更不会像今日这般如此炸毛,定是对那温家坤泽,不止是“延续平乐风华”那么简单,怕是有别的心思。
张正也不拆穿她,冷霁是不是明君他能不知道吗?不仅是明君还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明君,不然他会死心塌地跟着她?
再者,他也是被这小狐狸收拾惯了,真怕冷霁恼了继续让他跪着,这事她又不是没做出过。
他故作恍然大悟开口:“所以陛下为何要将温灵运推在风口浪尖上来?”
或许是方才一通怒骂,心里舒畅了许多,冷霁眼神冷了些,她今日真正如鲠在喉的,并不是御史台的谏言,而是慕容烈让她加封的那本册子,尤其是第一个名字,竟是让慕容瑾担任兵部侍郎。
至于御史台的谏言,她早就猜到了,本以为中午便会来闹,谁知竟拖到了晚上。
一哭二闹三上吊,御史台这三板斧的战术,她早就习惯了,从前又不是没领教过。
此刻,冷霁瞧着眼前的张正,顺眼多了,缓声开口:“因为三日后的赛马节,朕想让温灵运谱开场曲。这差事,唯有典乐正的官职担着,才名正言顺。”
她抬眸瞟了一眼棋盘,继续说道:“如若让温灵运以个人身份,或是单以坤泽之身登坛,百官只会觉得她是供人消遣取乐的坤泽,成何体统。更何况,温灵运如今已被温家赶了出去,无门无派无身份,连赛马节的入场资格都没有。”
顿了顿,她又看着张正,一字一句道:“朕要让她以典乐正的身份,站在赛马节的高台之上,在天下人面前,堂堂正正展示她的才华。让所有人都知道,她配得上典乐正之位,才华不应当受生理结构所限制,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吗?不就是腺体长的不同吗?凭什么要区别对待?”
张正摸着颔下白须,闻言眸光微动,心底彻底明白。
原来陛下早有筹谋,并非一时任性,推温灵运入朝是假,借赛马节这等公开场合,为坤泽正名、为后续布局铺路才是真。
“所以温灵运的开场曲应当是平乐殿下生前所作对吗?”张正肯定的问道。
冷霁勾唇,她很满意,的确答对了。
张正开口问道:“陛下,那外面的人怎么办?跪太久了,怕真跪坏了啊。”
冷霁挑眉,唇角勾着点玩味:“你猜朕为何让你跪里面,不跪外面。”
张正听完,当即抚着白须哈哈大笑,豁然开朗:“老臣明白了!老臣明日再来陪陛下下棋!”
冷霁眉头微蹙,她有些嫌弃,却也没多言,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正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刚抬眼,就撞进十一双既渴望又同情的眼睛里。
他有点心虚,这瘸腿模样本就是装的,方才在矮凳上揉了半晌,腿早不麻了。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扬声道:“都起来吧,明日再来跪!”
众人闻言,齐齐松了一口气,脸上却半点惊讶都没有。
跟着这位年轻帝王,跪一次就成事的,从来就没有过。
“谢张御史。”有人低声道谢,一群人冻得腿脚僵硬,颤颤巍巍地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挪地往宫门外走。
走在前头的御史还低声叮嘱:“明日记得多穿件棉袍,再揣个暖手炉,这御书房的地啊,冻骨头啊。”
身后人连连应着,一路的咳嗽声、抽气声,在冷清的宫道里散开来。
待所有人离开后,冷霁开口:“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