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太傅府来人
弯月辞空。
赤日初升,柔光慷慨又大方,却不灼热,把整个昭月府照耀得一片暖意洋洋。
中庭的腊梅开得正艳,霜凝花蕊,虽枝头染了几分繁败之意,却丝毫不影响清香弥漫整个晨光。
梅树下,佳人青丝松松挽着,仅以一根红绳系住,一袭素白襦裙衬得身姿窈窕,腰间同色锦带轻束,勾勒出纤细腰肢。
她垂眸抚琴,素指落于弦间,十指尖凝着淡淡的红,却依旧起落从容,泠泠琴音混着梅香,绕着庭中暖光漾开。
但,那泠泠琴音里,还混着阵气势汹汹的犬吠,嘈嘈切切,缠缠绵绵……
今日的温灵运起得格外早,冷大亦是。
初时原是岁月静好的模样,佳人素指抚弦,憨狗蜷在梅树底,眯着眼睡回笼觉,暖光落满身,连鼻息都轻软。
慢慢的,温灵运渐找着琴曲的章法,指尖起落愈见铿锵,憨狗竟也似通了音律般,猛地支棱起身子。
待《骋风吟》弹至高潮,弦音爆起,冷大当即仰头对着天际那轮赤日,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她指下弦音落,它便收声顿一顿;她指尖再挑琴音起,它又立马仰头长嚎,一声琴音一声吠,在暖融融的晨光里,惹得佳人唇角轻扬,哭笑不得。
廊下,许穆慈端着参茶立着,目光望着庭中这一幕,眼眶悄悄漫上湿意。
晨光朦胧间,她竟看得有些恍惚,仿佛又见许多年前,千浔府的梅树下,也曾有这样一抹素白身影,垂眸认真抚琴,动作起落间,同样是这般铿锵又清越的琴音。
一样的白影,一样的琴音,一样的暖日映梅香,可终究是旧人已故,物是人非。
她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心底只叹,这世间的缘分,竟这般奇妙。
她快步走了过去,满脸慈爱,将茶盏递到温灵运面前:“姑娘,歇一会儿吧。”
温灵运抬眸浅笑,双手接过茶盏轻道一声谢,指尖触到瓷壁的温烫,恰好暖了抚弦微凉的指腹。
冷大早摇着尾巴凑了过来,巴巴望着许穆慈,鼻尖还沾着点梅瓣碎霜。许穆慈笑着俯身,掌心轻轻揉着它的狗头,笑嗔:“你这小家伙,也唱累了?”
冷大吐着舌头哈着气,脑袋蹭着她的掌心,喉间发出软乎乎的呜咽,倒像是真认了累。
正说着,清欢快步从月洞门走来,手里捧着一本名册,神色带着几分谨慎:“姑娘,府门外有人要见您。”她将名册递到温灵运面前,补充道,“说是……您的双亲,太傅府来的人。”
温灵运捏着茶盏的手指一紧,眼底瞬间漾开几分欣喜,却又飞快被复杂神色覆盖。
她是真的念着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可一想到父亲,兄长上次提及的那些凉薄往事便涌上心头,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垂眸盯着茶盏里晃荡的茶汤,长睫轻轻颤动。
许穆慈瞧着她这无措模样,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姑娘,要见吗?”
温灵运抿了抿唇,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期盼:“奶奶,我很想母亲。”
许穆慈心头一软,昨夜冷二早已将太傅府的前因后果、温灵运的处境一一告知,她本就心疼这姑娘的身不由己,此刻更见不得她这般纠结。
她眉眼间气场全开,对清欢吩咐道:“清欢,请二位到正厅奉茶,用最好的茶水,再备上几碟精致点心。”
吩咐完,她又转回头,目光温柔地望着温灵运:“姑娘,奶奶陪你去。别怕,有我在。”
温灵运抬眸望进她盛满慈爱的眼眸,心头的慌乱像是被抚平了大半,轻轻点了点头。
***
昭月府,揽月堂。
温道明端着茶盏慢悠悠品着,唇齿间漫开清冽茶香,颔首赞了句:“好茶。”放下茶盏,目光便不着痕迹地扫过堂内,雕梁嵌云纹,楹柱覆素绫,连案上摆的瓷瓶都是旧年官窑的样式,他心底暗暗点头,满是满意。
不愧是平乐公主的旧私府,处处透着藏不住的大气与贵气,半点不输太傅府的规制。
想着父亲前日私下所言,说他日后未必不能做大真的国丈,温道明心头起了几分自得,脊背不自觉挺得更直,连眉眼间都添了几分矜贵。
而他身旁的黄溪夏却半点没心思留意这些,自入了揽月堂,便坐立难安,手紧紧握着袖帕,目光一直盯着堂外那道门,眼里全是对女儿的惦念与牵挂,恨不得立刻便见着灵运,好好瞧瞧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很快,温灵运便在许穆慈的陪同下走了进来,素白身影刚落至门口,母女二人的目光便撞了个正着,眼底皆是一热,双双红了眼眶。
温灵运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便搂住黄溪夏的腰,鼻尖抵着她的衣襟,哽咽着唤了声:“母亲。”
黄溪夏反手紧紧抱着女儿,半晌才从她怀里退开,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声音发颤:“运儿,让娘亲看看。”她细细打量,瞧着女儿清减的眉眼,又触到她脸颊微凉的肌肤,心头一阵揪疼,话未说尽,泪便落了下来。
母女俩又相拥在一起,肩头轻颤,满室皆是难言的惦念。
温道明起身站在一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相拥的母女,神色间满是尴尬。
过了许久,温灵运才抬手替黄溪夏拭去眼角泪痕,自己红着眼眶,扶着母亲在旁侧座椅上坐定。
温道明见状,也松了口气,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头,虚虚归座。
温灵运依着礼数,对着二人敛衽行了一礼,轻声道:“女儿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温道明满意点了点头,女儿还是这般温顺的模样,他很放心,父亲交给自己的任务定能十成十完成。
一旁许穆慈缓步上前,不着痕迹扶过温灵运的手臂,引着她往堂中主位落座,动作从容自然,却暗合昭月府的规制,半点不曾失了分寸。待温灵运坐定,她便自然垂立在身侧,身姿挺拔,气场内敛。
温道明坐在下首,只觉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一来是许穆慈立在主位旁,虽神色平和,却自带一股无形威压,竟比他这太傅府公子、甚至女儿温灵运身上的气度还要慑人,让他下意识收敛了几分自得。
二来是这辈子头一遭见女儿端坐主位,自己反倒屈居下席,往日里他身为一家之主,早习惯了高高在上发号施令,这般位次颠倒,实在让他浑身别扭。
但他转念一想,很快便说服了自己。
如今温灵运的身份确实不同了,虽挂着典乐正的官职,可在他看来,不过是那位乾元帝王瞧着女儿貌美,一时兴起讨坤泽欢心的荒唐举动罢了,算不得什么正经前程。
哪怕眼下事实明晃晃摆在眼前。
整个温家,除了父亲温朝和在朝堂有实职,便只剩温灵运得了朝廷正式册封的官职。
可温道明心底始终坚信,女儿终究是要入宫的,届时成了陛下的人,他这国丈的身份才算是实打实的,比起一个小小的典乐正,不知要风光多少倍。
这般一想,他心头的不自在便淡去了大半,连带着看温灵运的眼神,都有底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