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丹书铁券
厅内氛围有些尴尬,因无人说话。
明明只是一个月余来未见,明明是世上最亲近的血亲,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温道明不说话,倒不是刻意端着,只心里还在反复盘算说辞,想着如何开口才最妥当,既不显得急切,又能顺理成章办成父亲所交代的事情。
黄溪夏望着女儿清冷的眉眼,满心的话堵在喉头,却只是欲言又止。因为她是被逼迫着来的,她早从儿子口中知晓了女儿的种种处境,念及女儿孤身一人的难,想到这里,眼框又悄悄红了。
温灵运垂着眸,此刻她也冷静了下来。方才重逢的悸动散去,心底只剩一片清明,她约莫是能猜到父母此番前来的目的的了。
最终,还是温灵运先开了口,她声音还带着些许哽咽,却稳了许多:“父亲,母亲近来可好?”
听到这声问候,黄溪夏的心揪疼。
她后悔了,后悔把温灵运教成了这般温顺懂事的模样,懂事到连主动诉苦都不会,满心是伤,而伤她最深的,偏偏是她的至亲。
温道明倒不觉得有啥,笑着开口:“一切都挺好的。”他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又接话道:“灵运啊,我们都挺想你的,尤其是你祖父。这不,年关将至,派我和你母亲过来,叫你回家吃饭。”
许穆慈立在一旁,袖中双手握紧,心底暗骂:呸,不要脸!她最担心的,便是温灵运念及血亲心软,落进温家的圈套。
黄溪夏望着温灵运,急得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哀求与歉疚,只想让女儿别信这番说辞。
温灵运听到这话,自嘲的笑了笑,抬眸看他:“家?父亲可知,灵运现在已经不是温家女了?”
温道明被这话噎得一窒,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半晌才悻悻赔笑:“灵运,过往的事都过去了。你祖父亲自对我承诺,只要你愿意,立刻把你加回族谱。当时都是误会啊灵运,你要谅解你祖父。”
许穆慈咬着牙,胸腔里的火气直往上涌,她有些忍不了了。
温灵运听着这话,忽然有些想笑。原来温家的族谱,竟是这般随便的东西,加与剔除,不过就是某个人一句话的事。
那她从小到大被教导的家族荣耀、血脉传承,算什么?
算她数十年如一日的笑话,还是算她倒霉,错把凉薄当情深?
呵,自己阴差阳错从那方天地里挣脱,怎么可能再回去?
念头流转间,她抬眸开口,声音里只剩冷漠:不必麻烦祖父了,灵运此生福薄,不配再做她的孙女了。”
温道明听后,脸的笑意一下僵住,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往日里温顺的女儿,会这般干脆利落地斩断与温家的所有牵连。
黄溪夏低头闭眼默默流泪,女儿这话,是攒了多少失望才说出口的。
许穆慈立在一旁,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些。
温道明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讪笑挂不住,语气也添了几分急色:“灵运!你怎能说这话?血浓于水,你流的是温家的血,怎能说断就断!”
温灵运忽然笑了:“血浓于水?父亲可知,我被陛下接入宫中第二日我就被赶了出来不说,祖父还迫不及待将我从温家族谱除名,与我断绝关系?”
“天寒地冻,我无家可归,所有人都对我指指点点,”她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那是我的错吗?那是我能决定的吗?为什么要抛弃我啊?你们可是我最亲的人啊……那时的你们,在哪里?”
“运儿!”黄溪夏再也坐不住,一下站了起来,眼底满是慌乱。
“母亲,你别过来!”温灵运猛地抬手,声音带着嘶吼,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姑娘。”许穆慈心疼的俯身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满是心疼,心里也在责怪着:陛下,怎能这样呢。
黄溪夏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望着女儿通红的眼眶,望着那双往日里总是温顺柔和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绝望与怨怼的恨意。
忍不住低下头,是啊,她该恨自己的,自己何尝又不恨自己呢。
恨自己把她生在了温家。
温道明被女儿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话语在这份锥心的质问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他甚至破天荒的不敢去看温灵运的眼睛。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温灵运的抽噎声格外刺耳。
许是心底攒了许久的委屈与恨意尽数抒发,温灵运反倒释怀了许多。
她也不知自己怎会这般失态,为这事早已哭过无数次,眼泪都似流干了,许是见了母亲,心底那点柔软被触碰到,又或是听见父亲理直气壮的质问,才终究没控制住。
片刻后,她抬手拭去眼角余泪,声音闷闷的,却已然平静了许多:“若是父亲母亲只是念着女儿,想来看我,昭月府的门,随时为二位开着。”
顿了顿,她缓缓闭上眼睛:“但若是为了温家的事,为了旁的心思而来——二位请回吧。”
黄溪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心里是开心的,幸而女儿没有心软,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可看着女儿眼底未散的红痕、脸颊残留的泪痕,那副破碎又倔强的模样,又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过了好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运儿,你好好歇着,母亲以后再来看你。”
说完,她转过身,对着许穆慈深深行了一礼,目光里满是恳切与托付:“这位嬷嬷,往后,便拜托您多照顾她了。”话音落,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脚步匆匆,像是怕再多待一秒,便会忍不住掉泪。
温道明见状可就急了,父亲的命令是务必把温灵运叫回温家,眼下别说带她走,连半分松动的意思都没有,他怎能不急?他急忙几步追出去,伸手便要拉住黄溪夏的手腕:“你走什么走!事情还没说清楚!”
谁知黄溪夏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竟让温道明踉跄了半步。她回过头,眼底满是失望与愤怒:“温道明,你还有没有心?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不是你拿来讨好你父亲的工具!你放过她行不行?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我是真没有这个脸,再去请她回那个伤透了她的地方!”
“你简直反了天了!”温道明被她这番话激得怒火中烧,扬手便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院里回荡。他指着黄溪夏,脸色铁青:“你竟敢忤逆我!忘了温家的规矩了?”
“母亲!”温灵运见状,立马起身大步追出去,伸手便将黄溪夏护在自己怀里,她抬眼看向温道明,眼底的疏离彻底化作冰冷的怒意:“父亲,您这是在干什么?”
温道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黄溪夏怒斥:“干什么?你没看见她在忤逆我吗?《坤泽训》里是怎么教你们的?坤泽应当以夫君为天,夫为妻纲,她竟敢当众顶撞,反了不成!”
话音未完,他便不顾体面,再次伸手去拉黄溪夏的手腕,力道粗暴。温灵运死死护着母亲,不肯松手,混乱拉扯间,温道明恼羞成怒,猛地一挥臂,竟将她狠狠推搡在地。
“咚”的一声,温灵运后腰撞上廊下石阶,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眼前瞬间发黑。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许穆慈的怒火!
方才还隐忍着的护犊之气瞬间爆发,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温灵运扶起来,
她眼底寒光乍现,往日的慈爱全然消失,嬷嬷的威严气场瞬间铺开,厉声喝喊:“来人!”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廊柱后闪出,正是千里眼与顺风耳,单膝跪地听候吩咐。
“把他给我抓起来!”许穆慈指着温道明,“昭月府岂容他撒野!推伤我府主子在先,动手冒犯朝廷在册官员——典乐正温大人在后,此等目无法纪之徒,不必留情!”
温道明直到被千里眼、顺风耳一左一右架起臂膀,才如梦初醒,挣扎着嘶吼:“你一个区区嬷嬷,不过是个下人!凭什么对我动手?我乃太傅府公子,你敢造次!”
许穆慈闻言,嘴角勾了一下,眼底寒芒更甚。她缓缓抬袖,从素色袖管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正面刻着“御赐”二字,背面是盘绕的龙纹,边缘虽有些许磨损,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
“凭什么?”她将令牌高高举起,“就凭老身这块陛下亲赐的丹书铁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