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交给我来
到达中庭时,黄溪夏依旧是那魂不守舍的模样。
温灵运轻轻叹了一口气,扶着她到石凳上坐着,因是冬日,石凳上铺着厚厚的毛毯。
但黄溪夏依旧觉得心口拔凉。
温灵运也没多说什么,她知道,要跨出这一步很难,自己当初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在旁边坐下,抬手给黄溪夏倒了杯温茶,才轻声开口:“母亲,喝点茶水吧。”
黄溪夏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开口道:“运儿,母亲终是给你添麻烦了。”
“母亲,说的哪里话,你可是我最爱的母亲啊。”温灵运边说边搂着她的腰,头靠在她肩上,像小时候一样。
黄溪夏眼眶又发红了起来,声音有点哽咽:“可母亲并没有护好你。”
温灵运抬头:“母亲,我没有怪你,也没有怪哥哥,我知道世上最爱我的就是你们两个了。”
“所以母亲不要怕,运儿也可以保护您的。母亲,您和父亲和离好吗?他真的非良人。虽这些时日女儿一直在昭月府,但府里发生的大多事,哥哥都有告诉我。”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哥哥亦知您的辛苦。母亲,我和哥哥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您再继续为了我们俩而有所束缚了。”
听到这里,黄溪夏身子有些僵硬。三十年的光阴在眼前晃过,少女时与温道明并肩看桃花的画面,和方才他挥掌扇来的脆响、推搡女儿的狠戾重叠在一起,让她心口堵的发慌。
她垂眸看着面前茶盏里晃荡的茶汤,声音带着难掩的涩意:“可……我和他,毕竟是少年夫妻,一晃三十年了啊。”
她不是不恨,恨他和温家人一样,对亲生女儿不管不顾,只知利用。
恨他宠妾灭妻,恨他在外养着外室从不避讳。
恨他把她的嫁妆当成自己的底气。可真要斩断这三十年的牵绊,心里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情分,还是让她挣扎。
温灵运看着母亲眼底的动摇,再次握紧她的手,微凉的触感让黄溪夏回过神。
她抬眸,女儿清冷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说起“感情”二字时,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
“娘,三十年的情分,在他抬妾、养外室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您以为他念着半点夫妻情分?他念的,不过是您的嫁妆,还有我这个能让他攀附皇权的女儿。”
些许是有些激动,温灵运换了一下气息:“在女儿看来,感情这东西,是最无用的。您对他念情,又换来了什么?是他的肆意打骂,是他的理所当然,是您一辈子活在‘温家主母’的枷锁里,连自己都忘了是谁。”
黄溪夏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滴在衣服上,打湿一片。
她看着女儿眼底那片无波的沉寂,心又开始疼了起来。这双眼睛里,本该有少女的明媚,如今却只剩冰冷和麻木,那该是吃了多少苦啊。
她吸了吸鼻子,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运儿,那你和……当今陛下,到底是何关系?”
她看得出来,当今女帝对女儿不同,昭月府的体面、陛下的特殊关照,都是旁人没有的。
可她怕的是,深宫里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她根本不在乎女儿要多大的地位,当初被钦定为太子妃时,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后来女儿入了靖安侯府,她虽还是担心,但好歹松了一口气。
谁知道陛下又把她“抢”了回来,难道这就是运儿的命?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
温灵运闻言,沉默了会儿,才开口道:“我算是……她的笼中鸟吧。”
她实在是想不出该如何和母亲形容冷霁的关系了。
当着黄溪夏的面,她很坦然,她也做不到违背自己的心,冷霁在她心里,的确算得上特殊。
那些维护、那些不动声色的关心,她都看在眼里,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过心动。
可这份心动,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清醒:“她待我是特别,我也确实有心动。可是母亲,感情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天下乾元,本质上都一样。”
她抬眸望向天际,晨光刺眼,却照不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是皇帝,往后会有后妃,有三宫六院,有无数想要攀附她的人。我现在的‘特殊’,不过是因为她还没厌烦我。等哪天新鲜感过了,我依旧是要离开的。”
她转头看向黄溪夏,眼神坚定:“母亲,我真的不想做任何人的金丝雀,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温家没给我家的温暖,我也不会指望靠她得到长久的安稳。我自己的路,自己走;自己的事,自己扛。母亲可知,我真的很羡慕那些身性自由的坤泽女子。”
黄溪夏久久说不出话来,女儿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她固守多年的“夫妻情分”“依靠乾元”的执念。
她活了半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而女儿,却活得这般清醒、这般决绝。过了许久,她才抬手拭去泪痕,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却多了几分松动:“那……该怎么做?温道明那个性子,是绝不会同意和离的。难道……要去求当今圣上?”
温灵运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安静的说道:“我不会去求她的。她是皇帝,管的是天下苍生、朝堂礼法,不会事事插手臣子的家事。更何况,我也不想什么都麻烦她。”
她再次看向黄溪夏,语气恳切却坚定:“父亲那边,我自己来处理。娘,您只需要告诉我,您是不是真的想和离——只要您点头,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温灵运知道,想让温道明松口和离其实算不得难事。
这事表面看是父母二人的私事,可落在温家这样的百年世家里,从不是夫妻能自行做主的,族中长辈首肯才是关键。
母亲家世虽优,嫁妆丰厚,可在外人眼里,终究是当年高攀了温家,这份看似不对等的门第,本就让母亲在和离的事上落了下风。
真正难跨的,是祖父温朝和那关。
温家立族百年,府中从只有丧妻的先例,连休妻都未曾有过,更别说和离这般“辱没门楣”的事。
父亲是嫡长一脉,身为家主的祖父,这辈子最看重的便是脸面与族规,嫡长子一房出和离的丑闻,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更何况二房叔母的事才闹得整个京城沸沸扬扬,眼下正是风紧浪急的关头,祖父为了维护温家体面,只会把规矩守得更死,此刻想要求和离,基本没有可能。
所以,她改变主意了。
待赛马节过后,她要回太傅府一趟。
黄溪夏似乎也想到了这里,她面露难色道:“可是…你祖父那边定是不会同意的。”
温灵运莞尔一笑:“母亲不要担心,您忘了吗?女儿现在可是有官职在身的人了,女儿和祖父也不可能永远不见面,始终会见的,所以母亲,您今日先回去吧,女儿知道您定是被祖父叫着过来的。”
说完,她对着清欢说道:“去把许奶奶请过来一下,我有事要对她说。”
不一会儿,许穆慈便走了过来,温灵运对着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许穆慈听后欣慰的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偏院去了。
不久,温道明便从门外走了进来,他面色有些沉郁,却比先前收敛了戾气,言行间多了几分拘谨,他先扫过院中站着的黄溪夏,语气有些不自然:“那个…夫人,我们回去了吧。”又转向温灵运,字句斟酌:“运儿,父亲就先带你母亲回去了,三日后我们在家等你。”
温灵运应声,亲自把二人送到府门口,清风姑姑早已候在马车旁,垂首立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
温道明瞧着这架势,眉头皱了皱,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扶着黄溪夏上了马车,自己随后掀帘入座。
马车轱轳启动,温灵运立在府门前,看着马车的身影消失后,方才收回目光。
随即折返中庭,石桌上的温茶早已凉透,茶盏里的茶汤凝着一层薄霜。她盯着那只喝过的茶盏发了许久的呆。
她叹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当下最重要的事,是赛马节。
片刻后,她才走到架在石案旁的琴边,敛了眉间所有情绪,抬手抚上弦面,指尖落处,便有琴声淌出。
不一会儿,府中又响起沉稳激昂的琴声和鬼哭狼嚎般的犬叫声。
一声叠着一声,在冬日的晨光里,声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