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被刁难
方才还有些热闹的署内,此刻落针可闻。
众人一时都看得发怔,说起温灵运这个名字,在场的人可谓无人不晓。
无论是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幼时便钦定的太子妃身份,还是前不久帝王纳她入府的风波,亦或是前几日大真第一位坤泽入朝为官的惊闻,桩桩件件都是搅动京城的热议话题。
可见过真人的,却是少之又少。
一来是五年前宫变后,温灵运便极少出入宫廷;二来乾元坤泽本就有别,坤泽素来深居简出。
更何况五年光阴流转,当年的少女与如今站在眼前的人,早已判若两人。
再者,太乐署属朝廷乐制所辖,对才华容貌要求极高,竞争激烈且人员更迭极快,在场多是年轻乾元,竟无一人见过温灵运真容。
此刻亲眼得见,众人久久回不过神。
眼前的女子眉目清冷,眸间却凝着一股迫人的气场。
在场的乾元多有才学,本就自持清高,更遑论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坤泽本就该居于内宅,如今却要凌驾于他们之上做典乐正,心底的轻视与不服早已悄悄蔓延。
可这份轻视,在触及她容貌的那一刻,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无人能否认,这女子的脸完美得无可挑剔。
那不是柔媚的艳,而是清冽中裹着贵气的美,衬着孔雀蓝的衣饰与雪白的卧兔儿抹额,愈发惊为天人,让人移不开眼。
温灵运虽未开口,却能清晰察觉到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敬畏,只剩肆无忌惮的打量、探究,甚至藏着几分不尊重的轻佻,让她心底泛起生理性的不适。
她并非惧于被人注视,而是厌恶这种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的打量。
仿佛她不是来赴任的典乐正,只是个供人评头论足的物件。
好在世家顶级教养与太子妃备选的规训早已刻入骨髓。
她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不能慌,不能怯,今日若是露了半分示弱,往后在太乐署便再无立足之地。
不过片刻,她便调整好心态,抬眸强迫自己的目光与在场众人一一平视,冷冷开口:“太乐署掌皇家乐事,规矩森严,难道竟是这般散漫?见到本官,为何不行礼?”
这话瞬间敲醒了所有人,只是一张张脸脸色都不太好看。
在温灵运冷冽的注视下,终于有人率先躬身行礼,动作拖沓又敷衍。
他并非被温灵运的话慑住,不过是惧着皇权罢了。私下里尽可嚼舌根,议论她是不是靠龙床换得这典乐正之位,可谁都清楚,她是皇帝亲自下旨册封的命官,这身份容不得明面违逆。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众人虽暗地里鄙夷那带头之人软骨头,却终究抵不过对皇权的忌惮,一个个不情不愿地弯了腰,稀稀拉拉的行礼声在署内响起,满是敷衍。
温灵运也不恼。这般光景,她来之前早已料到,甚至眼下的局面,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她不再多言,径直走向主位落座,抬眼扫过众人,直入主题:“我今日到署,为赛马节排练而来。此番需将《骋风吟》融入赛马节乐章,诸位需全力配合,先将相关章程呈来,我需尽数了解。”
话音刚落,便有人应声出列,捧着折子快步上前。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言语放肆的年轻乾元乐师方聆。
他行至案前,递折子时刻意俯身,脑袋离温灵运极近,连呼吸都带着刻意的撩拨。
温灵运柔眉紧蹙,身体微微侧偏,不动声色地避开,手指只捏了折子边缘接过,未与他有半分触碰。
方聆退下时,转头冲身旁的乾元挑眉,抬手附耳低笑:“爬过龙床的女人,果然香得很呐”
那人忙压低声音扯他:“你不要命了?”
方聆嗤笑一声,语气肆无忌惮:“我又没做什么。坤泽罢了,本就是供乾元消遣的。再说陛下日理万机,登基五年何曾踏足过太乐署半步?难不成还能盯着这里?”
那人闻言眸光一动,顺着他的目光往主位瞟去,眼神猥琐,喉间轻咽:“果然是人间绝色。”
温灵运很快便将赛马节的乐章章程尽数看完。
还好,虽未涉朝堂实务,可乐理相通,这些章法于她而言并不算难。
冷霁将她安置在太乐署,倒真是选对了地方,这方天地,恰是她能握得住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悲从心来。明明所学相差无几,甚至她自小受温家与东宫双重教导,乐理造诣远胜在场众人,却只因生为坤泽,便天生被视作低人一等,实在可笑。
她将折子合上推至案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无波:“章程已阅,此刻便一同排练。”
说罢,她抬手示意侍立的仆从取来古琴,指心轻搭琴弦,未作半分酝酿,便抬手拨弦。
初时琴音清越如空谷流泉,转瞬便转得铿锵激昂,恰如赛马奔袭、风驰电掣,将《骋风吟》的豪迈意气演绎得淋漓尽致。
琴音穿堂而过,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在场众人皆是习乐之人,一听便知此等造诣远在自己之上,一时齐齐愣住,脸上满是惊异。
可这份惊异转瞬便被妒忌取代。一个坤泽,竟有如此本事?
待温灵运示意众人加入和音时,先是一人故意慢了半拍,琴声与管弦、鼓乐顿时乱了章法。其余人见状瞬间心领神会,纷纷效仿,或快或慢、或高或低,原本流畅的乐章变得支离破碎、杂乱无章。
温灵运动作一顿,琴音戛然而止。她抬眼,清冷的脸庞因怒意染上几分薄红,眉峰紧蹙,声音里带着压抑:“怎么回事?”
方聆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故作难色:“大人,非是我等不愿配合,实在是您弹奏的节奏太快,我们一时跟不上啊。”
周围几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应着“确实太快”“仓促间难以跟上”。
温灵运目光冷冷扫过方聆,又看向其余人躲闪的眼神,只淡淡开口:“再来一次。”
这一次,她特意放缓了起调,节奏稳得如同钟摆。可刚弹至中段,鼓声便慢了半拍,紧接着弦乐乱了阵脚,管乐更是故意拔高音调,将整首曲子搅得一塌糊涂。
温灵运猛地收手,古琴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
她这才彻底明白,不是跟不上,是他们故意为之。这些人身为皇家乐师,皆是层层筛选的才俊,这般基础的合乐节奏怎会真的跟不上?不过是瞧她是坤泽,故意刁难,想给她一个下马威罢了。
怒意顺着心口往上涌,她清冷的眉眼因极致的克制而愈发泛红。
她正要开口,便听署外传来一声通报。
“陛下驾到——”
冷霁一身玄色龙纹锦袍从大门而入,广袖翻飞间,威压直接铺面而来。
众人尚在惊愕之中,根本来不及反应,便条件反射般齐齐下跪,叩首行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