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撑腰
冷霁进来时还特意调整了一下呼吸,她还有点喘。
走太快了!
她刚批完奏折便急匆匆赶了过来,脚步急切得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幸得腿长步阔,原本需半个时辰的路程,竟不足半刻便到了。
一进门,她的目光便自动落在温灵运身上,神色未变,心底却悄然一动。
今日的温灵运,比往日更加夺目。
她竟还上了妆,朱唇泛光,肤白貌美,眉清目秀……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好看。
上一次见她这般施了妆的模样,好像还是她大婚那夜。
呸,什么大婚。未入洞房,未曾同心,算不得什么正经婚典。
思绪不过转瞬,冷霁的眉头便轻轻蹙起,目光定格在她泛红的眼尾:嗯?怎么回事?
温灵运抬眸时,恰好撞进冷霁多情的眼眸。那一刻,方才强压下去的委屈直冲胸口,鼻尖微微发酸。
她慌忙撇开目光,暗自告诫自己:不能这样,不能依赖她,今日之事,自己能处理好。
她这才想起,自己尚未行礼:“臣女…臣,参见陛下。”
这是她第一次以官员身份自称“臣”,字句出口,竟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陌生感,让她有些不自在。
冷霁先是抬眸看了一眼温灵运,再扫了一眼台下跪着的众人,心中便已大致猜到缘由。
……温灵运这是在生气!
她还能不知道吗?
刚开始那段日子,温灵运看自己时,那副生气的模样和现在几乎分毫不差。
看来,还气得不轻!
她倒也不客气,径直走了过去,坐在了温灵运的位置上,淡淡开口:“平身。”
所有人都应声起身,见温灵运依旧立在一旁,没人敢贸然落座,一个个垂手站着,连头都不敢抬。
现在谁还不明白才真是傻子,这位登基五年从未踏足太乐署的帝王,今日破天荒驾临,为了什么,一想便知。
他们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温灵运不要此刻张口告状,帝王盛怒之下,他们今日便要万劫不复。
尤其是方聆,后背早被冷汗打湿,恨不得当场扇自己几个耳光。方才怎就猪油蒙了心,敢对温灵运轻佻,还敢私下妄议?要是被帝王知道了,自己就死定了。
冷霁看到众人垂着头,勾了勾唇,心底更确定发生了什么。她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开口:“温大人,怎么回事,朕刚进来时,听闻你们的曲子杂乱无章。”
话音落,众人心里齐齐一咯噔,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竟不约而同抬眼望向温灵运,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惶恐,恨不能用目光求她一句轻描淡写带过。
温灵运被这齐刷刷的目光看得微怔,她想了想,安静开口:“回陛下,许是臣初来乍到,与诸位乐师尚未磨合熟稔,故而合乐时稍有错乱。”
她刻意轻描淡写,未提半分刁难之意。心底虽有气,却也知此刻不必揪着不放,既已借帝王之势立住威,便无需再过多追究,留几分余地,也为日后在太乐署行事铺路。
众人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面上大多红一阵白一阵,满心都是愧意。
冷霁心里哼笑一声,她就知道,温灵运定会这般心软。
可温灵运啊,在这朝堂之上,谁先心软,谁死得就最快。
她抬眸看向温灵运,似笑非笑的开口:“温大人,可知,欺君乃是死罪?”说完,她一顿,目光扫向众人,阴阳怪气开口:“太乐署皆是我大真精挑细选的拔尖乐师,合一首曲子,竟还需磨合?”
温灵运听后,长睫微微颤动,立马屈膝跪地。
众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跟着伏跪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年轻的帝王面露不悦,眉峰微沉,声音冷冽:“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是朕亲封的典乐正的问题?还是乐师的问题?
如若典乐正的问题,朕就换乐师。
乐师的问题,朕还是换乐师!”
尾音轻扬,一声淡淡的“嗯?”,却带着千钧威压,砸在每个人心上。
众人被这股气势慑得浑身发颤,先前的侥幸瞬间荡然无存,竟有人率先撑不住,膝行半步叩首道:“陛下恕罪!是臣等的问题,与温大人无关!都怪方聆,是他先故意放慢半拍,搅乱节奏,我等一时糊涂,才跟着效仿的!”
“对对对!陛下明察,确是方聆挑的头!”
“是他先不敬上官,合乐时故意刁难,臣等知错!”
一众乐师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将罪责尽数推到方聆身上,方才的同谋之谊,此刻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只盼着能撇清自己,求得帝王宽恕。
方聆浑身一震,脸色瞬时惨白如纸,猛地抬头看向众人,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与怨毒,却不敢开口说什么,因为的确是他带的头。
署内只剩众人的认罪声,衬得方聆的沉默愈发刺眼。
冷霁纤长的手指继续转动着扳指,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语气未变,却更添寒意:“方聆,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方聆浑身筛糠似的抖,立刻磕头:“陛、陛下饶命!臣……臣一时猪油蒙了心,鬼迷心窍才敢造次!并非有意刁难温大人,只是……只是见温大人是坤泽,一时糊涂才失了分寸!
他这话既想求饶,又暗带辩解,试图将罪责推到“坤泽”的身份上,盼着帝王能念在世俗偏见的份上从轻发落。
可这话恰好撞在冷霁的逆鳞上。
年轻的帝王眼神冷峻:哦?坤泽便该被你轻慢?便该受你刁难?朕亲封的典乐正,轮得到你一个小小乐师置喙身份?”
她自己把自己说来气笑了:“有时朕是真想不明白,你们难道不是从坤泽肚子里出来的?”
众人惭愧低头,温灵运抬眸,冷霁这话倒让她刮目相看。
方聆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改口:“臣知错!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求温大人开恩!
他转头看向一旁跪着的温灵运,眼神里满是哀求,希望这位心软的典乐正能为他说句好话。
温灵运并未抬头看他。
对于方聆,她是真的讨厌,且冷霁今日这般架势,本就是要为她立威,她无需多言。
冷霁瞟了一眼身旁安静的温灵运,随即又转向众人,态度冷硬:“方聆目无上官、举止失仪、妄议朝政相关身份尊卑,杖责三十,永不录用。”
“其余人等,知情不报、跟风刁难上官,各杖责十,罚俸三月,即日起每日卯时到酉时闭门苦练,若再有半分差错,一同贬黜!”
“臣等……谢陛下开恩!”众人齐齐叩首。
温灵运这时开口,她抬眸望向冷霁,语气里满是认真:“陛下,后日便是赛马节,乐师们需以最佳状态登台,杖责恐伤肢体、影响仪态,误了皇家庆典得不偿失。”
冷霁闻言,挑了挑眉,随即勾唇,语气带着几分纵容:“既温大人求情,那这刑罚之事,便留给温大人来定夺。”
众人闻言,再次齐刷刷抬头看向温灵运,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期盼。
温灵运抿了抿朱唇,目光扫过众人惶惶不安的脸庞,缓缓开口:“责罚暂缓,一切待赛马节圆满落幕再说。但丑话说在前头,接下来两日,诸位需全心投入排练,若敢再有半分懈怠、故意拖沓,届时不仅旧账重算,新罪加罚,休怪我……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谢温大人!谢温大人开恩!”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真切的感激。先前对她的轻视与不服,此刻早已化作实打实的敬畏,再没人敢因她是坤泽而有半分轻慢。
冷霁看着温灵运端坐一旁、不怒自威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
待众人起身,冷霁才淡淡开口:“既温大人已有安排,你们便好生配合。朕会遣人盯着排练进度,若让朕知晓谁阳奉阴违,便是温大人求情,也护不住你们。”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态度恭敬得不敢有丝毫怠慢。
冷霁不再多言,目光在温灵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才转身迈步离去。
玄色身影消失,威压渐消,却在众人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这位典乐正,不仅有真才实学,更有帝王撑腰,往后在太乐署,唯有尽心辅佐,方能安稳度日。
温灵运看着冷霁离去的背影,心头微动,随即敛了心绪,抬眸看向众人:“既已暂缓责罚,诸位便打起精神。此刻重新排练,《骋风吟》的节奏与和音,本官会亲自示范,再敢出错,可就没今日这般幸运了。”
说罢,她径直走向琴案落座,指尖轻搭琴弦,清越激昂的琴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管弦相和,鼓乐相契,再无半分错乱,《骋风吟》的豪迈意气,终是在太乐署中酣畅淋漓地漾开。
傍晚,温灵运刚踏出太乐署大门,阶下早已候着一位小太监,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温大人,陛下在御书房等候多时,特命奴才来请您移步。”
温灵运点了点头,并未多言,随着小太监转身向御书房而去。
而此时的京卫营,一处偏僻的军帐内,烛火昏暗。
几个上身赤裸、胸肌虬结的络腮胡大汉,正围着一个缩在角落、衣衫凌乱的年轻男子,眼神不善,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那男子瑟瑟发抖,正是被贬出太乐署的方聆。
“听说,你很会扭………”
“哥几个,这是夏大人赏的,你们玩过乾元吗?”
方聆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声音带着哭腔:“各位大哥饶命!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可他的求饶,只换来了大汉们更加放肆的哄笑,军帐内的空气,渐渐变得压抑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