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野道士
枯木逢岁寒,寻常道只是冬无情寂寥。
但,也有例外。
比如养心殿汤泉厅外的那株白梅树,正逆势而生,开得密密麻麻。
薄雪覆在莹白花瓣上,枝桠横斜,暗香浮动。
分不清是梅惹雪,还是雪恋梅,只觉得这寒天里的相依,竟带着几分执拗的温柔。
汤泉厅内。
水汽氤氲,暖香漫溢。
年轻的帝王半倚桶壁,身子尽数泡在水中,白衣下的身体若隐若现,腿长直,腰精瘦,垂在木桶外的手臂上,青色血管格外分明。
她仰着头,双目轻阖,面上竟虚虚搭着一件藕粉色小衣,料子轻软得近乎透明,还带着几分淡淡的清雅香气。
那是温灵运的贴身之物。
没有温灵运在侧的日子,于冷霁而言甚是难熬。
帝王的思念偏执又隐秘,便只暗吩咐冷三,去昭月府悄悄取些温灵运的日常物件来,聊解相思。
冷三老实,得令后原封不动传给冷二。
冷二不老实,却偏体贴,添油加醋告诉清欢:“陛下想姑娘想得夜不能寐,取些姑娘贴身的东西傍身才得安稳。”
清欢心思细,又素来想替陛下分忧,一听这话便过度理解,灵机一动,竟将温灵运收在妆奁最里层的贴身小衣仔细叠好,装了锦盒送进宫中。
于是,这贴身衣物,便落到了帝王俊俏的面上。
不多时,年轻的帝王取下面上的小衣,看了看,终是轻轻把它放在了木桶旁的托盘里,衬着莹白的瓷碟,倒像是件稀世的珍宝。
因沐浴,帝王早取下了玉冠,墨色秀发松松披散着,及腰的青丝沾了些许水汽,贴在颈侧肩头,让本就清润如玉的眉眼,添了许多清秀柔和,可眼底的疲惫,却半分都未减。
半个时辰前,御史台的一行人才躬身离开御书房。
连日来的操劳,再加上心底的思念,只觉得身心俱疲,这才来了这汤泉厅,想寻片刻的放松。
“来人,替朕更衣。”
穿戴好衣物,准备回养心殿。
然而刚到殿门,心情好许多的帝王眉头骤然拧紧,咬牙恨恨看向殿门口候着的人。
“啧,杜百草,你没完没了是吧?朕今日不是已经喝了两次了?”
立在阶下的人不是杜百草是谁,她躬着身,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药汁还冒着丝丝热气,苦涩的药味隔着几步都漫了过来,正垂首恭谨地候着。
“陛下,良药苦口利于病啊。”杜百草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这是臣新得来的秘方,加了雪域的雪莲与千年人参,比往日的方子更对症,喝了定能事半功倍。”
“端走。”冷霁抬脚欲进殿,又被那股药味呛得顿住,眉峰拧成了疙瘩,语气更添不耐,“你这破汤药要喝你自己喝!朕瞧着就反胃。”
她素来厌极了这苦药味,日日两碗灌下去,嘴里苦得发涩,连带着心头都腻味,偏这杜百草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日日守着殿门逼她喝药,半分都不肯松。
杜百草捧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却不敢真的退下,只硬着头皮又往前半步:“陛下,这药熬了三个时辰,少喝一次便前功尽弃了。娘娘那边……臣也不好交代啊。”
话里的“娘娘”二字一出,冷霁眼底的寒意瞬间翻涌,周遭的气温仿佛低了几度。
她沉默片刻,终是咬着牙冷喝:“拿来。”
杜百草如蒙大赦,忙躬身将药碗奉上,还贴心地递上一颗蜜饯。
身旁的小太监立刻熟练地从袖中掏出银针,探入药碗试了试毒,确认无误后才对着冷霁轻轻点头。
冷霁捏着碗沿,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瞬间漫遍口舌,呛得她喉间发紧。
“滚。”年轻的帝王擦了擦唇角,语气冰冷。
杜百草哪里敢多言,忙躬身应下,捧着空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杜百草的离去并未让冷霁开心起来,殿内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钻鼻入喉,只让她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阵阵袭来。
她抬手挥了挥,沉声道:“都退下。”
殿内宫人内侍不敢多留,躬身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满室的孤寂与药味一同关在其中。
冷霁缓步走到龙床边,和衣躺下,从怀里掏出那一抹布料,深深吸了一口,方才的恶心稍缓,可一股莫名的燥热却顺着四肢百骸窜了上来。
那燥热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团火在胸腔里烧,烧得她浑身发烫,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她猛地坐起身,烦躁地扯了扯中衣的领口,锦缎的衣料被扯得歪歪扭扭,露出精致的锁骨,可那股燥热非但没消,反而愈演愈烈。
她捏着那片小衣,指腹用力,低啐道:“啧,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用这个借口了!最后遭罪的是自己,这破药怎么回事?越喝越口干舌燥的!”
她连忙起身,端起身旁的茶壶,对着壶嘴咕噜咕噜猛灌起来。
原来,这段时日的汤药,根本没真正全入冷霁的口。
每次杜百草送来,都是身边的小太监替她灌下大半,那太监本是中庸之身,喝了这药自然无碍,而她自己只抿下小半碗。
就连杜百草例行把脉,她也让冷三隔着帐纱,让那太监代她伸手,生怕被察觉出腺体早已悄然恢复的秘密。
平日里她都只应付两次,哪曾想今日杜百草竟追着要她喝第三次,一时失算,竟真的尽数灌了下去。
殿内的药味混着茶水的清冽,还有掌心小衣传来的女儿家的清雅体香,交织成一种怪异的气息。
冷霁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咬牙切齿:“迟早有一天,朕要去刨了杜百草的祖坟,这破庸医!”
说完,她便继续回龙榻上躺着,刚闭眼。
“陛下,天牢那边有情况!冷三有些着急的声音从门外低低响起。
冷霁眼睛立马睁开,几乎是同一时刻,她已经快速起身。
可身体里那股邪火却在全身游走,她毫不犹豫地从枕头下方摸出一把匕首,反手划破掌心,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直至安静的殿内能听见鲜血滴答滴答的声音,身体那股燥热消失了,她才面无表情地开口:“进来,替朕更衣!”
***
大真的地牢共分三层,而最底一层,被冷霁亲赐名为“天牢”。
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门房,踏过一阶又一阶盘旋向下的石阶,从地表深入地底,约莫半个时辰,才算真正抵达天牢。
虽说是地牢最底,它却全然不像上面两层那般黑暗、阴湿、霉臭熏天。
相反,上万支烛火昼夜不熄地燃着,烛油顺着铜台缓缓滴落,将整层牢房照得亮如白昼,连石缝里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而偌大一层,只关押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个道士。
一个道号唤作“野道”的道士。
年轻的帝王停住了脚步,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色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若仔细去看,便能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天牢正中心,一个男人被粗大的铁链贯穿四肢骨骼。他瘦骨嶙峋,头发脏乱打结,黏腻地贴在肩头,一身破旧道袍早已被血污浸透,斑斑血迹干成深褐,散发着腥腐之气。
而他垂落的脚底,涌动着一片灰黑——不是死灰,是数不清的硕大鼠群,正围着他的脚趾窸窣窜动,啃咬着皮肉,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知是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还是嗅到了年轻帝王身上独有的、属于顶级乾元的气息,那男人原本死气沉沉的眼,骤然迸发出骇人的精光,干裂的嘴唇翕动,嘶哑着嘶吼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