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见到贺云骁
天光还未大亮,雾气茫茫,太乐署的红墙青瓦,在白雾里若隐若现。
乐师们陆续到达时,里面已有幽幽琴声穿墙而出。
众人抬眸望了进去,一佳人正在忘情的抚琴,依旧是那副清冷眉眼,只是今日是身穿红衣,外披白裘,她头发未全挽起,青丝被一支典乐正专属玉簪绾住,余下发丝垂落腰间,随指葱拨弦轻轻晃动
红衣,白裘,玉簪乃太乐署专属宫服装。
温灵运这身,是尚衣局奉帝王之命,专为身为坤泽的她量身定制。
用料更考究,针脚更精致,穿在身上,更衬得她气质出尘,清冷中又添了几分仙气。
如果抛开身份,地位,性别不谈,人与人之间最能拉近距离的那就是才艺间的惺惺相惜,傲骨间的共情。
乐师们听入迷了,温灵运今日扶的是一首她自己创作的曲子,灵感来源于近日自己身上所发生的种种。
曲声初起,清越昂扬,似少年人以蝼蚁之身攀越高墙,心向青云,志在千里,那是兄长年少时的模样,也是她曾藏在心底的向往。
琴声渐转,调子沉了下来,清泠中带着几分孤寂,像她脱离温家后,独自躲在暗处,透过墙缝等那轮孤月的心境。
可到了曲末,调子忽然一松,不再是压抑的沉郁,反倒多了几分释然与通透。
原来,不必抬头,不必强求,低着头,也能看见月光。
不必攀附高墙,不必仰望他人,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也能守得清辉满身。
琴声悠悠,在晨雾里缓缓散开,听得众人心中一震,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共鸣。
很快,有一人轻手轻脚走入,加入了和乐。
有一人,便有二人……
佳人抬眸一扫,纤指未停,笑意浮上眉眼。
一曲毕。
众人只觉得酣畅淋漓,纷纷起身行礼:“参见温大人。”
温灵运起身回礼,眸色微怔。
今日人数比昨日多了不少,且多是新面孔。
但最明显的,是众人目光、态度都比昨日温和许多,她能清晰感觉到,阶下眸光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
她没有多言,这是谁的手笔她自然能想到。
她轻声细语开口:“明日便是赛马节,我们时间不充足了,望大家工有所长,学有所用。”
“我等尽全力以赴!”众人齐声应道,声线里竟也多了几分底气与热忱。
***
同一晨雾的笼罩下的兵部可就比太乐署严肃的多了。
虽严肃,却也热闹。
今日兵部迎来两位新官上任。慕容瑾任左兵部侍郎,贺云骁任右兵部侍郎。
二人官阶平等,同掌兵部实权,脸色却天差地别。
慕容瑾脸色铁青,自踏入京城那一刻起,他的官职便已板上钉钉。
他为何不悦?
大真本只设一位兵部侍郎,谁料冷霁竟增设一职,将与父亲有仇的靖安侯之子贺云骁抬来,与他平起平坐。
更让他闹心的是,兵部尚书并非父亲属意之人,而是换成了原殿前督指挥使夏曳。
这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小皇帝牢牢监管,可职位又不算差,心中纵有怨气,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反观一旁的贺云骁,却淡定许多。他对这个职位很是满意,甚至觉得心安理得。在他看来,这无非是当今陛下为补偿“抢了自己妻子”而做的安排。
贺家虽已败落,好歹是侯府出身,手中仍握有一定兵权,虽不算多,却也不容小觑。
他甚至对陛下的做法颇为满意。一个坤泽,换来这般官职,划算。
只是他不得不承认,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那日风雪里,那抹破碎的红影。
至于同级是慕容瑾,他倒没什么所谓。
他与慕容婉早已私定终身,只待父辈点头成亲,此事虽难,但在他看来却是迟早的事。
换句话说,慕容瑾还是他未来的大舅哥。
夏曳看着阶下神色各异的二人,唇角勾了勾。
随即她轻咳一声,肃然开口:“二位既已领了命书,即刻上任便是。明日乃是京中头等大事,望二位同心协力,莫负陛下苦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贺侍郎回京已有月余,于京中事务更为熟稔,往后多带携慕容侍郎。”
听到这话,慕容瑾心头一沉,只觉比吞了屎还要难受。
贺云骁则恭敬应是。
两人一同出门,身形相近,出门时竟一下撞在了一起。慕容瑾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脸色顿时难看得吓人。
贺云骁却不与他计较,主动往后退了一步,抬手示意他先行。
他与父亲的理念本就不同,不张扬,不冒进,刚入官场,低调才是上策。何况如今慕容家风头正盛,何必此刻去硬碰硬,平白惹一身麻烦。
这一退让,倒让慕容瑾心里舒坦了些。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冷哼一声,便扬长而去。
因明日便是赛马节,今日需所有参与官员提前准备。
下午申时,已有官员陆续出宫。
温灵运也收拾妥当,随人流往外走。只是行至宫门前,她脚步忽然一顿,下意识朝御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脸色有些不自然的发烫了起来。
昨夜,她竟梦见了冷霁。
许是两人相处的方式太过古怪,不是被那人按在床榻间肆意行欢好之事,便是在无人处耳鬓厮磨,气息相缠。
一向循规蹈矩、连情爱二字都极少触碰的她,人生里竟破天荒做了那样的梦……
梦里的场景模糊,却又清晰得可怕。
冷霁的气息、指尖的温度、落在她耳畔的低语,都真实得像是昨夜真的发生过一般。
她快速收回目光,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快步走出宫门。
因为垂着眸,温灵运一不小心撞上了一人。
抬眼一瞧,不是贺云骁是谁。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眉目间都染了几分尴尬。
温灵运更甚,心头一阵慌乱。她对贺云骁,始终是有愧的。
当初婚约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她总觉得,是自己让靖安侯府蒙了羞。
而他,好像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对自己冷语相向的人。至少那日她上侯府请罪时,他还替她解了围。
“对不起,贺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温灵运立刻敛衽行礼,轻声道歉。
贺云骁却还愣在原地,眼神始终落在温灵运身上,未曾移开。
她……怎么更美了?
依旧是一身红衣,今日却添了几分绝艳清贵。若说那日的温灵运是一朵破碎绝美的红梅,那今日的她,便是冰山上悄然盛开的雪莲,清冷又夺目。
这是两人拜堂后,第二次相见。
说起来,一共也才见了两次。
大婚那日,他连她的盖头都未曾揭开。
第一次见面,是她被皇帝从宫里赶出来,狼狈赴侯府请罪。
第二次便是今日,她已被陛下册封为典乐正,还得了御赐府邸,一身宫装加身,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他的神色愈发复杂,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不舒服的闷意,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心跳怦然加快,他竟控制不住地释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
温灵运当即皱起眉头。
她已被冷霁标记,旁的乾元信息素本无法影响于她,可这般突兀的信息素释放,仍让她生出几分不适。
这让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两人这般微妙的姿态,再加上昔日婚约的旧事,引得路过的官员纷纷投来探究又八卦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贺云骁也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心头一紧,连忙收敛了外泄的信息素。
他定了定神,抬眸看向温灵运,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无妨。”
温灵运没再多言,只又行了一礼,转身便快步离开。
还好,刚出宫门,许穆慈已在马车旁等候。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笑眼弯弯:“姑娘,今日辛苦了。”
温灵运对她浅浅一笑,便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宫门外的目光。
贺云骁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发汹涌,像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