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知道老夫为何不喜欢她吗
他想起身看清那枚玉佩，手扶着椅沿刚撑起一半身子，终究还是浑身发颤地跌坐回去。
不过一瞬，他仿佛又苍老了十岁。
那些无数次的挣扎与侥幸，在此刻尽数尘埃落定。
天道公道吗？
公道，让温家出了温灵运！
也不公道，这世道不太平，高位更替，帝王心术难测，温家一门兴衰，最后竟要系在一个坤泽身上。
盛极必衰，半点不由人。
良久，他浑浊的眼睛望向温灵运，声音里没了方才的狂怒，平静了许多：“你想要老夫签字，可以。老夫有一个条件。”
这话一出，满室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却无一人敢多言。
温灵运面上依旧清冷平静，只是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当所有事不再谈感情，一切便都好谈。
只是看着温朝和这副模样，她心口还是隐隐发疼。
她不可怜自己，这是她该受的。
是自己贱，无论旁人对她做过什么，她最先记起的，永远是他们的好。
就像此刻，幼时他抱着她、手把手教她写字的画面一一浮现在脑海，疼得她心口发紧。
说实话，她有时真恨自己读了太多书，懂了太多道理，心思才会这般细腻敏感。
若她什么都不懂，或许能少受许多苦楚。
她真心羡慕那些清醒又理智的人，可那样的人，该是极少的吧。
没经历过痛苦洗礼，便能那般冷硬决绝，内心该有多强大。
所以当她认清，自己认认真真活了二十三年，其实从一开始就早已被注定时，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仅仅用了四十三天，她就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又觉得无比可笑。
亲情带来的利刃般的刺伤，逼得她激发了心底最深处的防备。
从此她不信任何人，就连冷霁，也不例外。
当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时，她知道，自己恍惚了。
她迅速收敛好所有情绪，抬眼望向温朝和，淡淡开口：“好。”
温朝和缓缓起身，看向温灵运：“去书房。”
话落，便自顾自地迈步走了出去。
温灵运眼睫轻轻动了动，抬步跟了出去。许穆慈刚要上前，温灵运忽然停下脚步，柔声对她道：“许奶奶，你在这里等我，我没事的。”
许穆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太傅府，书房。
在温灵运的记忆里，这里是整个太傅府最亮、烛火最多的地方。
现在依旧是。
她已有十三年未曾踏入此地。
祖父说过，坤泽不必读太多书。
自分化之后，她便一步也未能进来过。
不是她不想，是他不准。
好在，哥哥时常会偷偷带一部分书出来给她看。
书架上依旧摆满了圣贤之书。
太傅府书房里的藏书，其实比昭月府暗书房里的还要多出许多倍。
温朝和一向有个好习惯，他爱惜自己的每一本书。
温朝和顺着温灵运的目光看了过去，笑了笑，走到书架旁，从里面抽出一本《大学》，递给了温灵运。
温灵运有些发怔，翻开一看，上面是温朝和题的字，这竟是她六岁那年的启蒙书。里面还夹着一个“人”字描红，是她开笔礼那天所写。
她神色复杂地望着温朝和：“这些，您竟然都还留着？”
温朝和无奈地笑了笑：“灵运，不管你怎么看待祖父把你赶出温家族谱这事，对于你和承韫的教养，老夫我问心无愧。”
温灵运垂着眸，没有再接话。
“坐吧。”温朝和也不再多做解释，对她淡淡开口，说完自己先落了座。
“祖父的条件是什么？”温灵运先开了口。
温朝和却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灵运，你和冷霁是什么关系？”
温灵运抬眸望向他，神色平静：“就是祖父想的关系。”
温朝和笑了笑，抚着胡须：“老夫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是这一辈里最聪明的孩子。不，不止这一辈，温家上下三代，你天资最好。”
温灵运眼眶微微发红。
他们爷孙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说过话了。
可惜，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
“灵运，你知道老夫为何不喜欢冷霁吗？”温朝和再次问道。
这个问题让温灵运有些诧异，她从没想过温朝和会对她讲这些。
许是对温灵运的表情很满意，温朝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先帝子嗣有十一，冷霁在十岁之前几乎没有出现在老夫眼前过，十岁以后她也少有露面，直到十五岁登基为帝，即位到现在已有五年。说来惭愧，老夫育人无数，阅人也是无数，她竟是老夫这么多年来从来未看透的一个人，更何况她还那么小。”
“这说明了什么？”温朝和竟然再次向温灵运提问。
温灵运虽心中疑惑，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温朝和又笑了起来：“灵运啊，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温灵运抿了抿唇，抬眼与他对视：“因为她太聪明了，是吗？”
温朝和眼底掠过一丝赞赏，就在他即将开口时，温灵运忽然打断了他：“所以祖父其实不是喜欢先太子冷烬，而是喜欢他对您的态度。他把您当作老师，奉为神明，对您的敬重，甚至超过了先帝。您之所以选择以举家之力扶持他，其实仅仅是他对您言听计从。”
她顿了顿，目不转睛地盯着温朝和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丝表情：“一开始祖父的想法并不是想要扶持一个帝王，您只是需要一个傀儡，通过他，让自己成为千古帝师，流芳百世。而您把我许给冷烬，只是希望冷家的江山，有一半姓温罢了。”
此话一出，温朝和脸色一变，甚至带了些痛苦，又带着对温灵运明晃晃的欣赏，声音不再温和，甚至还拔高了几分：“老夫，乃三朝太傅，为了整个大真，奉献了自己最好的年华，为了整个大真老夫兢兢业业，风雨无阻，老夫为何不能？大真能有今天，老夫没有出力吗？老夫一开始是这样的吗？”
他喘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偏执：“不，不是的。冷霁作为帝王，她只需要占一个血脉纯正，心术端正即可，她需要那么聪明吗？她不需要的，她太过于锋利，太过于强势了。”
最后他激动得脸都涨得通红：“这样的人，便是天生龙种又如何？哪怕有治世之才又如何？帝王和世家是抱团取暖的，而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冷霁就不是一个传统的好帝王！”
温灵运听后，面上重归平静，淡淡开口：“所以，祖父的条件，是让我怀上冷霁的孩子，对吗？”
温朝和闻言，浑浊的眼中亮起了光，甚至泛出泪光，声音都微微哽咽：“灵运，这是保住温家百年不衰、甚至更上一层楼的唯一办法啊！祖父老了，撑不动了。但凡能再年轻二十年，祖父也不会这般求你。你是顶级坤泽，顶级坤泽与顶级乾元结合，诞下的子嗣，必定是大真下一任继承人。慕容千朵为后又如何？她不过是普通坤泽。就算明年世家贵女选秀，也再出不了第二个顶级坤泽了！”
温灵运眼底含悲，轻轻笑了笑：“祖父，冷烬也只是普通乾元，不照样被您拥护吗？”
她又轻声追问：“祖父，冷霁已经是如今的帝王了，难道好好拥立她不行吗？”
“灵运，你不懂，你太年轻了。”温朝和打断了她，“一朝天子一朝臣，冷霁是不会留我的。”
“那当初祖父为何要把我赶出族谱？冷霁抢了我，不正中您的下怀吗？”
听到这里，温朝和气得胡须都在发抖：“老夫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谁知道她强抢了你，转头又把你赶了出来？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祖父一开始就把我当作弃子了，这能怪她吗？”温灵运再度笑了，只是这一笑，眼眶是真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