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爆竹声中一岁除。
今岁无三十,腊月廿八,便算守岁辞旧,已是年。
万千烟火从各家各院升起,漫天璀璨,映得夜色如昼。
京中繁华,更是盛过寻常百倍,有彻夜不熄之势。
昭月府内,笑语喧然,人声、犬吠交织一片,满院祥和。
这是温灵运长这么大,第一次立府独自过年。虽不似太傅府人多热闹,她却半点不觉孤寂。
府中下人皆是真心待她,不似主仆,更如亲人。她活得自在随心,母亲在旁慈笑温婉,除却兄长不在身侧,几近圆满。
她是这般告诉自己的。
可当夜空里那朵最大的烟花轰然炸开,流光倾泻而下,将她清冷眉眼映得温柔璀璨时,她终究骗不过自己。
或许,人间无圆满。
她抬眸望向那片烟火,轻声问:
“陛下,你在做什么呢?”
顿了顿,她在心底轻轻补上一句——
新年快乐,冷霁。
烟火明灭,一瞬一亮。
府外不远处,那道玄黑身影已静立许久,在漫天光影明灭之间,神色被照得晦暗难辨。
是贺云骁。
两个时辰前,他对贺之昭说,今日当值,离府而出。
他撒谎了。
开玩笑,他可是兵部右侍郎。谁当值也轮不到他当值。
又不是在边关,年岁这种重要的时日,哪个将领不是在家吃酒团圆。
可他不想。
父亲靖安侯给他定亲了,是赛马节那日定下的,连庚贴都交过去了,是户部尚书的嫡女。
两人算是门当户对,据说那坤泽女子才满十六,文采了得。
文采再了得,能及得过温灵运?
对了,他刚出门不久,还遇上了慕容婉的贴身丫鬟。
那丫鬟说,等了他许久。
并递来了一封信。
是慕容婉的分手信。
信里说,她的确怀了他的骨肉,只是,已经打掉了。
难过吗?
有,但是不多。
思及此,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借着烟火明灭又看了一遍。字数很少,字迹熟悉,即便不细看,也能看清上面的泪痕,太明显了,明显到几乎每个字都被沁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竟没多大波澜。
他以为会很难过,可那份难过淡得很,甚至还掺着一丝释然。
难道是和慕容婉聚少离多?两人一直偷偷摸摸,背着贺之昭与慕容烈相恋,压力太大,所以接到这封信时,才会这般释然?
那孩子没了,他竟也不觉得难过。
他是乾元,没了便没了,往后自有无数坤泽,三妻四妾,为他绵延子嗣。
他是靖安侯府世子,怎可能守着一人终老?
慕容婉着实可笑,一世一双人,放在他身上,本就是痴人说梦。
或许是自己已经得到了,所以他并不觉得可惜。
慕容婉是初次,难道他就不是了?
有什么可哭,可怨,可恨的?
是什么时候,他变得这般冷漠了?
他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是那雪花纷飞之日,那抹破碎的红,那双清冷绝望的眼,直直望进他心底的那一刻。
不,自己不是冷漠。
那可是自己拜过天地,亲自迎回门的妻子啊。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们就洞房了啊。
那种递到嘴边,马上都要吃上,突然被人抢走的感觉让他极度不爽。
都怪冷霁。
她抢走了又不好好珍惜,名分也不给人家一个。
一个小小的典乐正就把她打发了。
如果他是皇帝,一定会把皇后之位给她的,她那么美,那么美啊。
想到这里,他狠狠一拳打在身旁的大树上,拳间鲜血涌了出来。
他咬牙切齿,字字带着狠劲:
“灵运一定不是自愿的,我要救她出来。只要她肯,哪怕我已娶妻,也必定最疼她,以平妻之礼待她!
她一定对自己还有情意。
不然赛马节上万人瞩目,为何偏偏与他对视?
不然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撞进他怀里?
对,她一定是在向他求救!
谁敢说他贺云骁薄情?
在他看来,天底下他才是最有情有义的那一个。
不然,还有谁敢顶着触怒天子的滔天威势,为自己的前妻做到这般地步?
思及此,他心里好受了许多,转身便走。
又一朵烟火腾空炸开,将他孤冷又偏执的背影,照得明灭不已,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暗处……直至彻底隐入夜色,不见踪影。
***
夜半,长寿宫
汤泉池内一片莹白。
若不是那如柔丝般的青丝,轻扬在满池牛乳之中,竟真叫人分不清,是慕容柔的肌肤更白,还是池中的牛乳更白。
慕容柔闭着眼,赤身半倚在一具坚实怀里。
身后之人一手揽着她纤软腰肢,一手极轻地替她梳理长发。
旁侧另有一人,正温柔为她按揉肢体,助肌肤更快吸收池中的牛乳与珍珠粉。
没错,这一整座汤泉,用的是鲜牛乳,配南海合浦珍珠粉调和而成,一滴一金,极尽奢贵。
许是按摩得太过舒服,慕容柔面若芙蓉,朱唇微扬,忍不住轻吟出声。
突然间,她美眸睁开,起身、转身,一记耳光毫不留情,狠狠朝身后人扇了过去。
“你是不想活了是吗?”她冷声问道。
身后人吓得当即起身,扑通跪在汤池之中。
池边跪着磨粉的侍女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吓得险些将手里的珍珠粉泼洒出去。
直到她抬眼,看见那年轻乾元双手死死捂住身下,才瞬间了然。
方才正替她按揉的那名乾元,也被慕容柔一脚踢开。
同为乾元,他怎会不懂发生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身下瞥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心底却叫苦不迭。
当初得知能进宫伺候太后,他险些乐疯过去,如今只剩满心悔意。
汤泉水温度适宜,他忍不住浑身发抖。
一起进宫的十二人,不到一月,如今只剩三人。
眼前这美人面若仙子,心却狠如阎王。
她明明就爱看他们压不住的血气翻涌,爱看他们情难自禁的模样,可一旦真越了雷池,便只有死路一条。
刚才那人,应当是活不成了。
果然下一秒,慕容柔冷冰冰开口:拖下去,杀了。”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年轻的乾元忍不住哭喊道。
可这并没有用,慕容柔的确是喜欢他们见到自己那难以自持的模样,那只是证明自己还年轻,对乾元还有致命的吸引力。
可她最厌恶的,就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逾越。
她垂眸淡淡扫了眼自己腿间,面带一抹嫌恶,再度开口:
“把这汤泉换了,哀家要重新沐浴。”
“是。”侍女应声退下。
一个时辰后。
慕容柔面上染着淡淡桃色,薄衫轻披,慵懒半倚在贵妃榻上。
衣衫单薄贴身,将胸前雪白勾勒得愈发圆润诱人,修长双腿笔直交叠,更衬得身姿袅娜,媚骨天成。
“娘娘,可以上药了。”侍女端着一碗雪白粘稠的药膏,跪伏在旁。
“嗯。”慕容柔淡淡应了声,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漫不经心地换了个姿势,静静等着侍女伺候。
这事纵然已经做过无数次,侍女依旧面红耳赤,不敢抬眼,只垂着头,小心翼翼地为她悉心养护。
慕容柔每年单单花在这一处保养上的金银,便足足上万两金不止。
这次更是格外精细。
明日太后要与陛下同往皇恩寺祈福,需得净身斋戒。
许是力道稍重,慕容柔轻轻一颤,扬起了那截如天鹅般白皙修长的脖颈。
侍女吓得立刻放缓了力道。
“陛下在做什么?”慕容柔闭着眼淡淡问道。
侍女一边小心替她养护,一边轻声回话:“今儿御书房的公公已经过来禀报过了,说上午本打算出去采青,走到一半陛下又嫌太无趣。回来后就一直待在养心殿。”
慕容柔睁开眼,眉头轻轻蹙起:“出去了多久。”
“大概一个时辰。”
“怎么出去的?”慕容柔继续问道。
“陛下的御驾红黑马车!”
“嗯。”慕容柔的心放了下来。
红黑马车,是冷霁独有,眼线应当不会跟错。
京郊城外,夏曳怀抱着冷浔的灵牌,仰头望着天际此起彼伏的烟火。
她声音轻软温柔,缓缓开口:“浔儿,又是一年了。生辰快乐,新年快乐。”
语罢,她在灵牌上轻轻一吻。
不远处,一辆红黑马车隐在夜色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