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祈福
皇恩寺踞于京城东南南山之巅,终日香烟缠云。
冷霁登基后厉行灭道,佛门反倒一时鼎盛,这座敕建的皇家寺院,更是成了大真境内占地最广、香火最盛的所在。
既沾天家威严,又对百姓敞开山门,寻常时日里总是人声鼎沸。
今日却不同。
天子亲临替天祈福,御林军沿路清道,整座山寺都静了下来,只剩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
大雄宝殿内,十八位僧人披袍诵经,梵音低回。
金佛垂眸,悲悯众生。
殿中央,年轻的帝王一身广袖红黑龙袍,孑然而立。
她抬眸时神色淡淡,与那尊低眉慈目之佛遥遥相对。
无敬无畏,无哀无求。
冷霁不信佛。
换句话说,她什么都不信。
若求神拜佛真能渡人渡己,这世间早该一片清明,又何来那么多身不由己。
何况佛若真有眼,也断不会渡她。她手上染着七十六条人命,早就算不得什么干净人。
旁人信佛,是心有所寄。
她不信,是她从不必求佛庇佑。
该俯首的,是佛信她。
关关难过,她偏要关关硬过。事事难成,她偏要件件都成。
“阿弥陀佛,陛下,请为万民上香,祈来年天下太平,风调雨顺。”
白须方丈慈眉低垂,轻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冷霁默然接过香,面上无波无澜,随手插进香炉,动作疏淡得近乎敷衍。
冗长仪式一桩桩走完,她眉宇间已染了几分浅淡倦意。
踏出大雄宝殿,凭栏望向崖下翻涌云海,她神思飘远,不知落在何处。
一声“阿弥陀佛”自身后传来。
冷霁眉峰微蹙,又是这老和尚。
方丈见她面露不耐,却不慌不恼,亦无半分惧色,只笑着开口:“陛下,也该去临时抱一抱佛脚了。”
冷霁挑眉,语气淡凉:“方丈清楚,朕从不信这些。”
方丈轻轻摇头,笑意依旧温和:“陛下可知,世间本无佛,佛由心生。佛不渡人,人自渡。佛是本我,本我即是佛。”
这话落定,山风都似静了一瞬。
冷霁久久不语,目光沉在云海深处。老僧也不催促,只静静立在一旁。
风卷漫过山栏,掀起她龙袍下摆,赤黑龙纹在风里沉沉一荡。
片刻之后,她才收回目光,薄唇张合:
“带路。”
方丈在前引路,石阶蜿蜒入云。
冷霁缓步跟着,龙袍扫过青苔,步履轻得不像九五之尊,倒像个藏了半生心事的过客。
皇恩寺深处,藏着一座不为外人道的衣冠冢,里头葬的是平乐公主冷浔。
世人皆道,自尽之人罪孽深重,魂归地府,闯不过十八层阎罗殿,永世不得超生。
这话像根细刺,扎在冷霁心头十年,拔不掉,也不敢碰。
她不信佛,偏又在皇恩寺为她立了往生碑。
那个嘴里说着,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命的帝王,第一次向虚无低了头。
可她心里又别扭,不愿承认。
每到祈福之日,她都不愿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去看佛前那一点微光。她多活一日,坐拥万里江山,于冷浔而言,都是一种无声的亵渎。
可她又偏偏不能死。
她得活着,替她守着这山河,替她扛下所有罪孽与苦楚。
冷浔,若真有来生,我们再也不要遇见了。
这一生所有的苦果,我一个人背着就够。
下一辈子,你别再恨我,我也不要再认识你。
你只做个寻常安乐的人,无灾无难,无痛无苦,一世安稳就好了。
于是便有了这年年岁岁的僵持。
每至祈福之日,都是方丈亲自来劝。
老和尚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手上的人命,知道她登顶的狠绝,也知道她藏在龙袍底下那点不肯示人的软处。
更知道平乐公主一生悲苦,未得善终,每每提起,只一声佛号低叹,满是惋惜。
他知她的苦,知她的倔,知她的口是心非。
所以一年一年,不厌其烦,只轻轻一句:
“陛下,去抱抱佛脚吧”
于是她便来了。
来了,也不跪,不拜,不求,不语。
只站在那方小小的衣冠牌前,站到天色将晚,站到山风浸骨。
佛不渡她,她亦不求佛渡。
她只求,那漫天神佛,能对她母亲,睁一次眼。
良久,她望着石碑轻轻开口:
“老和尚,她……真能走到来生吗?”
方丈合十,缓声道:
“陛下,逝者已矣。她前路是明是暗,从来只在活着的人的心上。您信她走通了,她便已是走通了。”
年轻的帝王不再言语。
年老的僧人也不再多言。
良久,年轻帝王才轻轻开口:
“回吧。”
她那么好的一个人,一定有来生。
一定是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好来生。
行出数步,她忽然顿住。
目光落向那方寂寂石碑,心底无声轻语:
“皇姐,朕,就要踏上你当年走过的路了。”
一语落毕,她再无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红黑龙袍没入云海深处,只余下山风呜咽,绕碑不散。
皇恩寺正禅院。
慕容柔端着茶盏,手指轻抵瓷壁,小口抿着山上新烹的春茶。
她面上神色淡淡,眉眼平静无波,叫人瞧不出她的喜乐。
“母后,我们回吧。”
冷霁大步跨入禅院,语气平静无波。
慕容柔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垂眸轻拂去茶汤上的浮叶,缓声道:“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晚?”
“明年是科举年,儿臣多拜了拜,愿大真能多出栋梁之才。”冷霁面色淡然,答得滴水不漏。
慕容柔听了只淡淡颔首,没再多问。
她轻轻放下茶盏,看向一旁侍立的僧人,语气平缓:“这新茶倒是合哀家的口味。”
话音落,她抬眼,意味深长地扫了冷霁一眼,缓缓添了四个字:
“不腻,鲜活。”
冷霁垂着眼帘,声色无波:“母后若喜欢,孩儿命人多备些带回宫。”
“嗯。”慕容柔轻应一声。
一行人行至山脚下,御林军首领面色为难,正围着御驾马车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冷霁见状眉峰微蹙,沉声询问:“何事慌乱?”
首领立刻单膝跪地,拱手回禀:“启禀陛下,御车车轴断裂、车轮损毁,来时一路完好,不知为何突然崩裂,无法再行驾。”
冷霁眉头拧得更紧。
身旁的慕容柔忽然开口:“哀家的马车,可有问题?”
“回太后,您的车架完好无损,臣已仔细查验。”
慕容柔淡淡看向冷霁:“既如此,陛下便与哀家同乘一车回宫吧。”
冷霁垂眸看了眼断裂的车轴,终是没再多言,轻轻点了点头。
宽敞的御驾马车内,气氛静得微妙。
冷霁端端正正坐于一侧,双手平放在膝间,身子不自觉地往角落靠了靠,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慕容柔瞧着她这副拘谨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霁儿怎么离哀家这么远?”
冷霁声线沉稳:“母后,儿臣是乾元。”
慕容柔忍不住笑出声:“你十一二岁时,还不是哀家夜夜搂在怀里睡的。”
冷霁一时语塞,脸色也不自然,顿了片刻才低声道:“儿臣那时年幼。”
慕容柔抬眸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山色,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带着惆怅:“是啊……哀家的霁儿,早就长大了。”
冷霁眉尖微微一蹙。
不知为何,她竟从这轻飘飘一句里,听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慕容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
突然。
一声凄厉马嘶刺破长空,伴随着山石滚落的隆隆巨响,马车猛地剧烈颠簸摇晃。
慕容柔身形一歪,重心失控,额头眼看便要狠狠撞向木框。
“母后!”
冷霁几乎是本能反应,来不及半分思索,伸手便扣住她的手臂。
车身剧烈翻滚摇晃间,她长臂一揽,稳稳将慕容柔的腰肢扣在怀中,牢牢护在身前。
慕容柔惊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紧紧勾住冷霁的脖颈,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侧,浑身微微发颤。
良久,剧烈的颠簸才戛然而止,马车重重一顿,彻底停稳。
帘外立刻响起御林军首领急促惶急的声音:“陛下!太后娘娘!您二位无碍吧?”
几乎在马车停下的一瞬间,冷霁就掀帘而出,此时的她脸色难看的吓人,她咬牙问道:“怎么回事?”
御林军首领抬眼一觑,目光刚触到冷霁脖颈,便猛地低下头去。
帝王颈侧一抹嫣红口脂印子,在素白肌肤上刺目得很。
他不敢多瞧,只垂首如实回禀:“启禀陛下,前些日子连雨带雪,山间碎石松动,方才骤然滚落,正砸在车辕上,马儿受了惊,才险些出事。”
冷霁冷着脸抬眼扫过四周,满地碎石狼藉,几名士兵额角渗着血,正被人搀扶着处理伤口。
她冷声开口:“就地整顿疗伤,片刻后即刻赶路。”
顿了顿,她又添了一句,语气有些不自然:
“对了,另给朕备一匹马。”
方才马车摇晃的混乱里,慕容柔软热的唇瓣,无意擦过她颈间腺体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皮肤上。
那一点温软触感,像一簇细小的火,烧得她浑身都不自在,连龙袍下的指尖,都微微蜷起。
而马车内的慕容柔听到此话,唇角轻轻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