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诊脉
窗寒冬影落,瓦冷霜华升。
冷霁收剑回养心殿时,天边那轮月还悬得极高,清光落得满殿都是。
宫女她进来,立马上前为她擦去额头上的薄汗。
待汗擦干,转身取来尚衣局刚送来的吉服。
中衣才堪堪上身,冷霁眉头一皱:“怎么这般艳丽?”
宫女垂首,一边细理衣摆,低声回道:“陛下,新年正旦本就该着正色吉服,又逢今年陛下乃大婚之年,尚衣局依礼制,用了这正红织锦。”
冷霁闻言沉默了片刻。
过了许久,终究是没再多言,只由着宫人继续伺候。
不过片刻,一身吉服已是穿戴妥当。
今日的帝王身着正红色五爪青龙金线刺绣圆领常服,内搭青碧中衣,腰间束着深绿绦带,缀一方白玉带扣,温润压身。
长发被宫女的巧手一丝不苟高束,头顶戴赤金镶宝束发金冠。
红与青相衬,英气与贵气交织,她哪怕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一言不发,一身帝王威严已是达到顶峰。
一旁伺候的宫女看得心头微颤,脸颊悄悄泛红。
***
常言道新年新气象,好彩好吉头。
偏就有人,专往这好彩头上撞霉头。
御书房内,瑞炭徐徐燃烧。
年轻帝王本想收心勤勉,一扫昨夜心头阴霾,好好开个新年头。
天不亮便起身练剑、看书,沉心静气,修心养性。
谁知刚入御书房没多久,门外太监便禀报太医院院判求见。
冷霁眉毛拧成一团,不耐烦的“嘶”一声:“还有完没完?”
新年第一天,她怎么也没有料到,第一个求见的人会是杜百草。
杜百草进御书房时,要面临着什么她已能预料到。
可她,没有办法。
年岁过半百,一身本事都耗在宫里。
可家中嗷嗷待哺的孙儿还在慕容柔的手里。
儿子她没有护住。
这独苗长孙,便是拼了自己这条性命,也得保住啊。
“臣,杜百草,恭请陛下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杜百草一踏入殿内,便立刻屈膝跪地,伏身叩首。
俗话说帝王之姿,当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但,那也只是俗话说。
此刻御书房内,年轻帝王半点规矩不讲,一只脚随意搭在龙椅上,身姿歪歪扭扭,散漫得毫无章法。
要站相没坐相。
要坐相没站相。
偏生那一身红衣青衬的贵气压着,纵是这般放浪姿态,也没人敢真当她是无状。
冷霁漫不经心地扫了杜百草一眼,心头本就憋着郁气,索性闭口不言,并没有叫她起身的意思。
这破庸医,她见一次烦一次!
新年头一日,太医便急匆匆求见,纵是她素来不重这些俗礼,也只觉满心晦气。
杜百草也不言,她就那样安静的跪着。
她清楚,冷霁本就不待见她,更何况自己是赶在新年头一日撞上来。
今日她来,是要亲手为冷霁诊脉。
是毫无遮挡、实打实的诊脉。
为何偏偏选在今日?
一来慕容柔还在等着结果,二来,她就是要打这位年轻帝王一个措手不及。
因为,按原定日程,真正的诊脉之日,是在明日。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也是真的好奇,冷霁的腺体到底有没有恢复。
她也晓得,好奇心向来能害死人。
可她一身医术浸了半辈子,职业病早刻进骨里。
她也在暗自揣度,冷霁与慕容柔,究竟是何关系。
许是杜百草跪得太过安静,反倒惹来了年轻帝王的注意。
冷霁又朝她瞟了一眼,眉梢微扬,语气不善:“杜百草,今日是何日,你可知?”
杜百草闻声,当即抬眸。
她有些发愣。
从前倒没这般想过,自昨夜慕容柔那番话后,自己的心思好像被带偏了。
眼前帝王一身正红吉服,威仪赫赫,即便面色冷冽,也难掩少年意气。
她心头莫名一乱,竟不受控制地想起长寿宫中那道身影。
一者英气逼人,风华凛冽。
一者艳色倾城,妩媚入骨。
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在她脑中悄然重叠,杜百草心头猛地一跳,竟鬼使神差地觉得,这两人站在一处,竟是无比登对。
冷霁见她怔在原地,面上不悦之色更甚,眉心紧紧皱起:“杜百草,朕问你话呢。”
杜百草被这声呵斥一下拉回神,心底暗自骂了自己一句。
杜百草啊,杜百草,什么都觉得配会害死你的。
她立刻垂首回道:“启禀陛下,臣知道。”
顿了顿,她有些心虚的补充道:“臣…今日前来,是为陛下诊脉。”
此话一落,冷霁身形明显一顿,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吊儿郎当的神色收敛,语调不紧不慢,带着些许试探开口:“哦?不是该明日才该问诊吗?”
但心里却飞快运快,事出反常必有妖,难道昨日慕容柔发现了什么?
她垂着眸,手指飞快转动着拇指的玉扳指,认真思考着昨日发生的所有细节。
杜百草倒是神色自若,按着事先排练好的说辞,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启禀陛下,乾元属阳,按中医理法,立春后第二日阳气最盛,正合陛下命格。此时诊脉最能察得本源,臣也是为陛下龙体着想,才特意今日前来。”
听到此话,冷霁转动玉扳指的手停了下来,她眯着眼看向杜百草看了一会儿,笑了笑:“哦,是吗?”
杜百草下意识挺直脊背,强迫自己与年轻帝王对视,背心却已沁出一层冷汗。
帝王威压扑面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为何,对上冷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她心里越发虚得发慌。只能硬着头皮,一字一句道:“是的,陛下,臣所言千真万确。”
冷霁听后,唇角轻轻一挑,又恢复了先前慵懒的姿态:“那好啊,诊吧。”
随即她似笑非笑抬眸望向杜百草,抬手搁在案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