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春日迟迟,春景熙熙
三日后,两辆马车自正阳门驶出。
出城往南一个时辰,便踏上了平坦官道,马蹄踏踏,轻快作响,一如马车上之人的心境。
温灵运倚在车窗边,望着外头融融春光。
陌上杨柳初青,桃花开得浅浅淡淡,风一吹便落了满地碎粉,干净又明媚。
她清冷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说来可笑,这是她二十三年人生里,第一次踏出京城。
今日的她,一身月白中衣衬着玫红广袖轻纱,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清艳绝伦得恰到好处。
春风拂过,落英沾衣,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是人比花娇,还是花胜人艳。
“母亲,您看,那里竟有松鼠。”
黄溪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轻颔首,随即伸手,将她颊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温柔别至耳后。
“运儿,把披风披上。”
话音落,一件软暖披风已轻轻罩在她肩头。
春光虽暖,初春风却仍带寒,她不忍心扫了女儿的兴,只默默护着。
望着温灵运眼底毫不掩饰的欣喜,黄溪夏心头微微发苦。
她对这个女儿,终究是有愧的。
被拘束了整整二十三年,一点寻常春景,便能叫她欢喜成这般模样。
幸好,一切都还不算晚。
只是目光无意间扫过她脖颈间那抹淡淡的红痕时,黄溪夏又垂眸沉默了。
她如今能这般安然离京、重获自由,究竟是用什么换得的,她比谁都清楚。
“母亲。”
温灵运转过头,便见她怔怔出神,伸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母亲,外祖父知道我们要回苏州吗?”温灵运语气轻快,满眼欢喜地问道。
说到归家,黄溪夏眉眼也柔和地弯了起来,她轻轻握住温灵运的手:“母亲早已修书送去了,想来这几日,家里应当已经收到了。”
这时,马车突然缓缓停了下来。
很快,清欢提着两只水壶快步走近,递到二人手中,轻声道:“姑娘,夫人,先喝点水吧。”
不过片刻,清风与明月也从另一辆马车上走了下来。
京城距苏州路途遥远,几乎五日行程。
起初温灵运只打算与黄溪夏二人同行,可冷霁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两人几番讨价还价,最终还是添上了清风、明月、清欢与冷二一路护送。
就连许穆慈也放心不下,原要一同前来,只是她年事已高,经不住长途颠簸,被温灵运好说歹说劝住了。
温灵运刚将水饮尽,冷二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堆红红绿绿的小果子,兴冲冲递到她面前:“姑娘,快尝尝,是樱桃。”
清欢当即蹙起眉:“冷二,这个时节的樱桃怎可食用?你莫要把姑娘的身子吃坏了,回去陛下定饶不了你。”
冷二冲着她扬了扬下巴,一脸不服气:“瞎说,甜得很,你尝尝便知。”
清欢扫了她一眼,将信将疑地挑了一颗最红的送入口中。
可不过瞬息,她便攥紧了拳头,浑身泛起鸡皮疙瘩,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实在太酸了。
见她这副模样,冷二当即捧腹大笑。
她摘的时候早尝过了,差点被酸去见祖宗。
这些果子本就不是拿来给温灵运吃的,只是想着姑娘从未见过,摘来逗她解闷罢了。
偏生撞见清欢,藏不住的孩童心性又冒了出来,顺手便将人捉弄了一番。
清欢一边吐着嘴里的酸汁,一边恼羞地骂道:“好你个冷二!”
话音未落,便追着她打了出去。
温灵运瞧着眼前嬉闹的一幕,清冷的小脸上扬起明媚至极的笑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身后的黄溪夏望着逆光里笑面如花的女儿,眼角的细纹轻轻舒展,唇角也止不住地向上扬起。
那日女儿从宫中归来,认真地对她说了一句“母亲,我的心好像被她打开了”,那份藏在心底多日的焦虑与担忧,在这一刻尽数被抚平。
运儿,你只管大胆去爱,就算日后受了伤、落了泪也没关系,母亲永远站在你身后,为你撑腰,为你归家留一盏灯。
她抬眼望向澄澈的天空,在心底默默祈祷:
神明在上,若您真有灵,请护着我的一双儿女,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愿我的运儿所爱皆真心,所盼皆成真,此生不再被束缚,不再受委屈。
很快,嬉闹过后,一行人再次踏上旅途。
春日迟迟,春景熙熙………
***
长寿宫,绽放园
春光正好,满园百花齐放,艳中争艳。
“那温家女子,当真出京了?”
慕容柔垂着眼,玉手拿着金剪,正慢条斯理修剪着枝头开得最盛的海棠。
“回娘娘,千真万确。”
黑衣侍卫单膝跪地,沉声禀报,“今日一早便从昭月府离去,一行两辆马车,往苏州方向去了。”
听到这话,慕容柔手上的剪子顿了顿。
她转眸看向跪地的侍卫,语气带了几分狐疑:“两辆马车?都带了些什么人?”
“不过是府里几个下人,两个年轻的,两个看着年长些的。”侍卫如实回道。
慕容柔唇角一挑,冷笑出声。
“呵,温家倒是有意思。温家坤泽跑去做官,温家嫡长子叫人给休了。这大真境内,但凡离经叛道的事,全出在温家一门。”
她抬眸扫了一眼枝上艳得刺目的海棠,眸色寒冷:“替哀家把慕容将军唤进宫来。”
慕容烈赶到时,绽放园里已经落了满地残花。红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铺了一地。
他微微一怔,好好的花开在枝头,不是挺美的吗,为何要剪掉?
见慕容柔从东侧走了过来,他立马躬身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即便二人是亲兄妹,有人在场,该守的规矩可一样都不能少。
“替将军赐座。”慕容柔神色淡淡的开口。
宫女立刻端来椅子,慕容柔朝她偏了偏眼,宫女心下了然,快步退了出去。
“柔儿,好好的花,你剪它做什么?”慕容烈终究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
对自家这个妹妹,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些年性子也越发难测。
慕容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开口问道:“兄长觉得哀家这绽放园里,哪株花最漂亮?”
慕容烈被问得一怔。
他一介武将,哪里懂什么赏花的雅致。可对上妹妹固执的目光,他还是环顾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一株小小的白山茶上,对着它指了指。
慕容柔唇角微扬,又问:“为何?”
慕容烈答道:“其他花都开得太艳、太盛,也太俗气。只有这一株看着格格不入,反倒最显眼。”
他说完便皱起眉,看向慕容柔:“柔儿,你今日唤我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他不信慕容柔只是单纯叫他来赏花。
慕容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神色晦暗,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哀家要你派人,去杀温灵运。”
“温灵运,就是那个典乐正?”慕容烈有些诧异地开口。
慕容柔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的饮着茶。
“柔儿,那姑娘是哪里惹到你了?”慕容烈看得出慕容柔心绪极差,“你也清楚,她是陛下亲封的典乐正,又是温朝和的孙女。婉儿还要和她兄长定亲,这……”
慕容柔将茶盏重重一放,冷声开口:“兄长当真不知道她这典乐正是怎么来的?陛下腺体恢复一事,你难道不知?更何况,温灵运早已和温朝和断亲,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她越说越大声:“兄长就不怕陛下对她动了心,先让她在朵儿之前生下子嗣?你可别忘了,温灵运是顶级坤泽。若是龙子龙女从她腹中出世,将来成为顶级坤泽与乾元的可能,是百分之百。”
慕容烈越听越心惊,他倒是没有想那么多,被慕容柔这么一点,也觉出温灵运留不得。
他倒不是真怕冷霁对温灵运动情,那女子风华绝代,身为乾元,他也明白帝王动心再寻常不过,哪个乾元会不中意这般貌美的女子。
可一旦温灵运真的诞下子嗣,温朝和必定借势大做文章。到那时,他们两家好不容易维系的关系,便会彻底被打破。
只是在天子眼皮底下动手,他实在没有这个胆子,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为难:“柔儿,温灵运毕竟是朝廷命官,又住在昭月府,怕是不太方便。不是杀不了,只是万一陛下追究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柔唇角勾了勾:“谁让你在京城动手。温灵运已经去了苏州。”
她抬眸看了慕容烈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兄长以为,哀家叫你进宫是陪你闲玩吗?”
………
慕容烈离开后。
慕容柔缓步走到花前,抬手剪下那枝白山茶。
素白花瓣轻颤,像极了那个身处风波里,依旧清亮眼眸的人。
她垂眸看着地上那朵残花,唇边勾起一抹冷意。
显眼又如何,格格不入又如何。
冷霁,无论你对她是有情还是无意,哀家绝不会留半点后患。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