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扬州
冷霁从御书房走出时,春日斜阳正缓缓沉落天际。
霞光穿过层层宫墙,晕开一片朦胧却耀眼的光。
她眯了眯眼,望着天边怔怔出神,喉头动了动,忽然勾唇。
此刻的温灵运,应当是快乐的吧。
毕竟,她自由了。
那自己呢?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自己,又何时能挣脱这四方宫墙?
应该,也快了吧。
春风拂柳摇晃,如同三日前的那日养心殿的春景。
那日的温灵运太过炽热,几乎叫她难以招架。
这一生,她大约永远也忘不掉那样的光景。
身下少女眉眼含春,吐气如兰,将一身柔骨与满心赤诚尽数托付,贴着她耳畔轻软呢喃。
她说,陛下,谢你赠我羽翼。
她说,陛下,我想出去看看,可好?
直至情浓至巅、魂梦相融之际,她似还听见一声不成调的轻喘,混着细碎的心意,轻轻落在她耳尖。
是她在说,我也心悦陛下。
所以,她亲手解开了她脚上的环链。
那一刻,她仿佛又跌回幼时那春光潋滟的一日。
她亲手打开笼门,放那只雀儿振翅高飞。
那句我也心悦陛下,似是治愈了她半生风霜,抚平了所有意难平。
冷浔,朕也有人爱了。
冷浔,朕也有爱人了。
情动至此,浅尝何止?
既已入髓,欲罢,怎能罢?
至于那鸟儿究竟回不回头,早已不再重要。
温灵运,朕不做你的囚笼。
你若恋恋蓝天,那朕便做你一生栖身的大树可好?
***
距京百里,官道之上。
一马车辘辘滚动,一路风尘四起。
马儿喷着厚重的鼻息,蹄声沉缓,早已没了出发时的轻快。
“吁——”
冷二勒住缰绳,利落地跳下车,反手掀开车帘,目光落向车内,先打量了温灵运的脸色。
见她不过是两颊微微泛白,并无其他不适,那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松了下来。
随即开口道:“夫人,姑娘,天色渐晚,我们今夜就在扬州落脚,明日再继续赶路。
温灵运闻言点了点头。坐了整日马车,这是她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心里虽还兴奋着,身子却已有些乏了。她柔声道:“好,辛苦你了。”
马车继续前行,速度不紧不慢。
约莫半个时辰,温灵运便觉耳边的声响渐渐喧闹起来。
扬州城,到了。
此地虽不比京中繁华奢丽,却是南北往来的必经要道,市井间自有一番蓬勃热闹。
车轱辘刚止了滚动,一声热络的招呼便隔着车帘传了进来:“几位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上房三间。”冷二应声干脆。
“母亲,我们下去吧。”温灵运轻轻扶着黄溪夏的手臂。
两人一踏出车厢,扑面而来的,便是扬州城独有的人间烟火。
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映得夜色温柔,两旁酒旗在风里轻扬,人声、车马声、小贩的吆喝声缠缠绕绕,形成一派鲜活热闹,与京中宫墙内的寂静森严,全然是两番天地。
温灵运望着眼前流光溢彩的街巷,眼睫轻轻一颤,心底那点因长途跋涉而生的疲惫,竟在这扑面而来的热闹里,一点点散了去。
“客官快里面请。”店小二连忙弯腰,热情地要去牵马喂料,可目光落在温灵运身上时,脚步立马停下,一时看呆了。
他在这来福客栈待了十来年,客栈又占着扬州最繁华的地段,达官显贵、美人贵妇见了不知多少,可这般清艳绝尘、貌若天仙的女子,他是头一回遇见。
冷二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温灵运身前,眉头一蹙,语气冷了几分:“动作麻利些,马已一日未进食了。”
说罢便转身引着温灵运与黄溪夏,往楼上客房去。
等温灵运再从楼上下来时,桌上已摆满了一桌扬州特色菜。清欢正麻利地布菜,清风、明月二人抱剑立在门口,身姿笔挺。
温灵运刚一落座,便轻声开口:“清欢,去把清风姑姑,明月姑姑,一同叫过来用饭吧。”
冷二连忙拦道:“姑娘别费心了,两位姑姑本是千浔府的暗卫,向来守着规矩。等我吃完,便出去换她们进来。”
温灵运便不再多说,轻轻点了点头。
清欢立刻凑上来,叽叽喳喳指着菜给她介绍:“姑娘,这是蟹粉狮子头,炖得特别软;这是大煮干丝,鲜得很;还有这个糟鱼、翡翠烧卖,都是这儿最有名的。”
温灵运莞尔,目光温温软软落在她身上:“清欢,你知道得真多。”
清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悄悄红了脸。她哪儿是懂,不过是嘴馋,刚才拉着店小二问了一圈罢了。
一桌人吃得正好,黄溪夏不停给温灵运夹菜,生怕她饿着。
可吃着吃着,温灵运慢慢觉得不自在起来。
店里人多,她才坐下没多久,就有好几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冷二也早察觉不对,沉下脸把店小二叫过来:“小二,我先前明明定了雅间,怎么把我们安排在大堂?立刻换地方。”
“哎哟,这位姑娘,”店小二苦着脸连连拱手,“实在是小店对不住,平日里雅间都空着,偏今儿是扬州的兰夜,城里城外的人都涌来了,座儿都抢空了。您这桌已是店里最好的位置,实在是……实在是腾不出雅间了。”
冷二眉一挑,正要再开口,温灵运轻轻拉了她一下,柔声说:“冷二,别为难店家了。”
她转头看向店小二,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小二哥,兰夜是什么?”
店小二见她生得好看,说话又温和客气,当即笑得更热情,语速都快了几分:“姑娘一看就是从京里来的贵人。我们这儿的兰夜,就跟京里的上元节差不多,只是闹得更厉害。扬州水陆交汇,南北客商多,每到兰夜,沿河有灯船、夜市、杂耍,整条街都要热闹到后半夜,所以今儿客栈才挤成这样。”
温灵运听了,恍然点头。
清欢两眼发亮,显然也心痒想去,两人悄悄对视一眼。
温灵运立刻抬眼看向黄溪夏:“母亲,我们今晚也去逛逛吧。”
黄溪夏怕人多杂乱,本想拒绝,可对上女儿眼里那点难得的期盼,终究心软应了。
京中也有上元节,可自从温灵运分化为坤泽、被内定为太子妃后,她便一步也未曾踏出过深宅,从未真正看过一次灯会。
温灵运又转头,眼巴巴望向冷二。
冷二哪里受得住她这般眼神,当即咬牙点头:“姑娘想去便去,我们拼了命也护得住您。既是姑娘喜欢,自然都依着。”
陛下的女人,她们都得宠着!
几人很快用罢饭。温灵运特意上楼取了一顶帷帽戴上,遮住半张脸,她实在不喜欢那些黏在身上的目光。
一行人说说笑笑,踏出了客栈大门。
只是谁也没有察觉,她们前脚刚走,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