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结发桃花簪
来福客栈位于扬州江边。
一出客栈,满街灯火便撞了满眼。
温灵运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天上是悬在檐角的灯,连成星河;水里是飘在河面的灯,随波轻漾,一眼望去,灯影接天,水光连灯,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原来人间除了高墙,还有别的天地让她如此欣喜。
长街如昼,人声如潮,糖香、烟火气、灯烛的暖香混在风里,扑面而来……
她真的自由了。
此刻的她不再是温家嫡女,不再是京城第一才女,不再是典乐正……
她只是她,只是温灵运。
她可以不用遵循尊卑,礼节,相夫教子……
她终于真真正正,踏在了宫墙之外的土地上。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漫天漫地的灯,她心头没有预想中的全然轻松,反倒轻轻一牵,像被什么细而韧的线轻轻扯了一下。
一端系在她心口,另一端,远远抛回千里之外的京城,抛回那座四方宫城,系在那年轻的帝王手上,心口。
她走到哪里,那根线便跟到哪里。
不曾断,也不会松。
清欢在一旁欢喜得低呼,指着河面一串一串的灯:“姑娘你看!好多灯!”
温灵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河面上灯影摇摇晃晃,映得水面碎金粼粼,一盏盏漂向远方,像谁不肯熄灭的心事。
原来自由是这样的。
原来——思念也是这样的。
她拥有了整片天空,可心尖最软的那一处,仍旧乖乖留在了冷霁身边。
风一吹,灯影晃进眼底,温灵运轻轻眨了眨眼。
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眷恋。
冷二留意到她失神,低声提醒:“姑娘,人多,小心脚下。”
温灵运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再望向那满城灯火时,她眼底的新奇里,已悄悄多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温柔的牵挂。
她是自由的雀鸟。
可她的归处,或许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忽而远处鼓声大起:
“咚——
咚——
咚——”
六面大鼓在城楼上同时被擂响,沉雷般的声浪滚过长街,将喧嚣人声压下几分。
鼓手们赤膊束甲,挥槌如飞,鼓点急骤,震得河面灯影都微微发颤。
鼓声方歇,一名满脸络腮胡、头戴绯色官帽的男子阔步走出城楼。他身着锦袍,腰悬铜印,立在高台之上,一手按剑,一手高举,中气十足的声音透过夜风,传遍两岸:
“大真四载,兰夜吉时!圣人昭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城灯火与攒动人群,声量更盛:
“正月十五日,子正已到,新日初始!神灯灭,人灯燃!”
话音落,城楼上早已备好的数十盏“神灯”齐齐熄灭,而长街两岸、河面灯船之上,万千盏民灯应声而起,瞬间将夜色照得如白昼般通明。
男子再喝:“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凡我大真子民,今夜尽可纵乐,祈愿岁安,福泽绵长!”
最后一字落下,城楼上爆竹齐鸣,烟火腾空,化作漫天星火。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欢呼,原本还稍显拘谨的百姓们,此刻彻底放开,孩童们提着花灯奔跑,小贩们的吆喝声更响,河面的灯船也随着鼓点缓缓移动,满河灯影,漫天星辉,汇成一片欢乐海洋。
漫天天灯飞舞间,温灵运望着那一盏盏飘向夜空的灯火,轻轻合起掌心,在心底无声许愿。
“神明在上,小女子温灵运,在此请愿——
佑我的陛下,岁岁安康,长夜无惊。
愿四方宫墙,困不住她的身,更困不住她的心。
愿她此后,不必再独对风霜,不必再硬撑山河。
愿她有人可念,有人可依,有人真心待她,敬她,惜她。
若我这一生,真能得自由,
我唯一所求,不过是——
冷霁平安。”
风将她的声息轻轻卷走,混进漫天灯影里。
温灵运垂眸祈祷,虔诚得近乎郑重。
她是信这世间有神明的。
若无神明,又怎会将冷霁,恰好送到她身边?
那些被家族规矩压得窒息的岁月,那些因坤泽身份困在方寸之地的晦暗,那些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惶恐,全是冷霁一步一步走来,一点点替她填满。
身是。
心,亦是。
天灯一盏盏升向夜空,载着她未说出口的心事,化作天际最软的星子。
温灵运望着那片浮动的灯火,抬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系着的线,正顺着晚风,遥遥晃向京城的方向。
天灯渐远,扬州街的烟火气却越发热烈。
见温灵运这般开颜,黄溪夏也跟着满脸笑意。
清欢更是不必说,腮帮子嚼得鼓鼓的,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卷着刚买的年画,另一只手还不忘给温灵运递零食,脚下走得轻快。
冷二就苦了些,胳膊上挂着桂花糕、藕粉圆子的纸包,手里还拎着清欢塞过来的糖画和酥饼,活像个移动的小吃摊。
可她瞧着温灵运帷帽下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嚼东西时轻轻动着,像只偷食的小松鼠,便觉得这些琐碎重量,都抵不过此刻的安心。
一行人说说笑笑,行至一处拐角,温灵运的脚步却忽然顿住。
摊位后坐着位满头白须的老者,眉眼慈和,手边摆着一捆青竹,案上却插满了各式木簪。竹簪青润,雕工不算繁复,却胜在情意绵长,或是并蒂莲,或是交颈鹤,最寻常的一支,也刻着“一愿”二字。
老者手里还拿着竹刀,一边削着竹片,一边扬着嗓子吆喝,声音带着当地方言,格外有烟火气:“瞧一瞧看一看咯!月老庙旁的青竹所制,天地为证,月老为媒!送夫君,送娘子,送那意难平的有情人!一簪系一心,岁岁一双人,灵验得很呐!”
温灵运缓步走近,老者抬眼细细打量了她一番。
因戴着帷帽,看不清全貌,也辨不出是否已许人,当即笑呵呵开口:
“姑娘,挑一支吧!咱们这簪子都是月老跟前开过光的,送心上人、送夫君都再好不过。戴上它,心意能传到千里之外,有情人总能长相守。”
“夫君”二字一落,温灵运脸颊微微发烫。
脑海里不受控地浮出冷霁的模样。那人平日里清冷威严,偏在她面前会耍赖般缠上来,诱着她软声唤那两个字。一念及此,她指尖微蜷,当真认真打量起案上的簪子。
可转念一想母亲黄溪夏就在身侧,她又不自觉顿住,神色有些不自然。
母女连心,她那点小心思,黄溪夏如何看不破。当即温和一笑,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
“喜欢就挑一支,出门在外,不必拘谨。心里念着谁,就选合心意的。”
温灵运抿了抿唇,终于放下顾虑,垂眸细细挑选。只是簪子样式太多,枝枝好看,她一时竟有些挑花了眼,犹豫着不知该选哪支。
老者见状,笑着从摊上拿起一支,轻轻递到她面前:
“姑娘,便选这支吧。这是桃花竹簪,寓意一世一双人。桃花主情,又暗合结发同心,最是衬你这样心有所系的姑娘。”
温灵运接过那支桃花竹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竹纹,悄悄在心里描摹起冷霁戴上它的模样。
那人素来清冷孤高,这般素雅又藏着温柔的簪子,倒与她十分相合。
只是触及“结发”二字,她心头微顿。
这一生,她与冷霁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她尚且不知。可于她这般坤泽而言,身心早已尽数托付,在她心底,冷霁早就是她的夫君。
她轻轻颔首,声音温柔:“就它吧。”
一旁的冷二眼珠轻轻一转,忽然上前一步:“老爷爷,也给我选一支。”
清欢立刻凑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她,满是八卦。
就连一向不爱凑热闹的温灵运,也抬眸看向冷二,眼底藏着几分诧异。
冷二被两人看得不自在,耳尖微微发烫,忙低声解释:“我……我是给冷三买的。她性子闷,不懂这些花哨玩意儿,我先给她备着当嫁妆。”
清欢这才收回好奇的目光,心里暗暗点头。
也对,冷二平日里素来节俭,难得这般大方,若不是为了双生姐妹冷三,她断不会如此。两人看着性子天差地别,感情却好得旁人羡慕不来。
温灵运闻言也了然一笑,伸手便要去掏荷包,想连冷二这支一并付了。
冷二连忙按住她的手,急急阻拦:“姑娘,使不得,我自己来。主子每个月都给我月银,够用的。”
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
“我的银子,本就是全都留给冷三的。”
温灵运被她这副模样逗笑,眉眼弯起,轻声打趣:“你难道就不打算成亲生子,过寻常日子?”
冷二当即扬起下巴,神情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傲娇,拍了拍腰间的佩剑:“我才不呢!本姑娘的梦想,是做一代侠客,执剑走天涯,看遍世间山水,哪能困在宅院里绕着灶台转。”
温灵运望着她眼里的光,笑意更柔,没再多劝。
这样真好。
冷二有自己的念想,有挣脱世俗规训的勇气,不必像她从前那样,被身份与家族捆在方寸之地。
她由衷为冷二高兴,指尖下意识抚过怀中的竹簪,心底那份牵挂,又温柔地多了几分。
几人说说笑笑,满载着花灯与小吃,渐渐消失在灯火深处。
她们的背影刚拐入巷尾,一双沾着夜露的黑底靴子,便停在了簪摊前。
“老头儿。”来人声音冷硬,不带半分客气,“刚才那女子,选了哪支?”
老者抬眼一瞧,心头一缩。
对方戴着一张素面面具,遮去整张脸,虽只露出一截下颌,周身带着沉沉杀气,叫人不敢多看。
老者吓得手指发颤,慌忙指向那支桃花竹簪。
一两黄金“当啷”一声砸在案上,震得竹簪轻颤。
面具男语气更冷,不带一丝波澜:
“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