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别让她被人欺负
一行人回到客栈时,温灵运眉眼间的倦色藏都藏不住,清欢连忙上前伺候她洗漱更衣。
今夜的住处早已安排妥当,黄溪夏和清风一间,温灵运与清欢一间,冷二和明月轮流守夜。
温灵运洗漱完毕便躺上床,仔细看着那支桃花竹簪,想着那个人的模样,不知不觉唇角又扬起了,窗外零星的爆竹声轻轻浅浅,她握着簪子,慢慢沉入梦乡。
夜半,月上柳梢头。
来福客栈的喧嚣早已散尽,整座扬州城都静了下来。
江边一艘客船里,忽然跃出二三十道黑色身影,全身黑衣,只露一双眼睛。为首之人压低声音,语气冷硬:
“不留一个活口,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将军有令,死要见尸。”
他朝来福客栈二楼轻轻一抬手。
二三十道身影立刻疾掠而出,脚步轻捷利落,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死士。
不过片刻,数十支竹筒同时吹出白烟,悄无声息漫进客栈。
很快,一楼客房便渗出血迹,梦里的无辜客人毫无痛苦,尽数殒命。
冷二嘴里叼着根牙签,正掰着手指头暗算存下的银两,耳朵忽然一动。
周身气息瞬间变得肃杀凌厉,几乎同一瞬,她死死捂住口鼻。
对面的明月也察觉异样,当即推开房门。
屋内的清风心有灵犀,立刻起身执刃。
“保护姑娘和夫人!”
冷二拔剑出鞘,厉声低喝。
楼下黑影闻声暴起,一声杀字破风而来。
客栈内厮杀声震天,几名尚未被迷烟熏倒的客人衣衫不整,慌慌张张冲出门想逃命。
刚到门口,便被黑衣人一剑穿心,闷声倒在血泊里。
“一个也不能放过!”
冰冷的喝声在夜色里回荡。
起初冷二还当是寻常劫匪,可看着黑衣人一拨接一波不要命地往楼上冲,她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坏了,这群人是冲着姑娘,或是冲着夫人来的。
她来不及细想仇家来路,提剑便往前冲。
三人皆是千浔府出身的暗卫,身手本就利落,可此刻吸入了迷烟,四肢渐渐发软,力道远不如平日。
更要命的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
不过片刻,她们已斩杀十余人,可门外又涌进新一批黑衣人,密密麻麻,杀之不尽。
三人很快被逼得背靠背站定,被死死围在中央。
清风脸色一沉,当即低喝:“冷二,带姑娘和夫人先走!从姑娘房间破窗出去,马车就在院里!”
话音一落,她与明月对视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咬破舌尖,剧痛逼回涣散的心神,提剑再度朝着人群杀去。
冷二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姑姑们小心!”
一声落下,她不再犹豫,提剑转身,疯一般冲向温灵运的房间。
“姑娘,清欢!”冷二急声呼喊。
可床榻上两人依旧安睡,半点动静都无,显然是中了迷烟。
冷二扫过四周,动作快得几乎成了残影。她随手抓过温灵运的外衫,倒上茶水浸湿,一把捂在两人鼻间。
温灵运本就睡在靠里靠窗的位置,睡前清欢没把窗关严,迷烟侵得浅些。她眼睫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冷二身上已经挂了彩,脸色惨白,满眼焦急地盯着她。
她瞬间清醒,坐起身:“发生什么事了?”
“姑娘,我们遇上刺客了!”冷二松了半口气,弯腰一把抱起昏睡的清欢,“来不及解释,快跟我走!”
“母亲呢?”温灵运脚一沾地便立刻站稳着急开问。
“姑娘,你先听我的安排,夫人我去救。”冷二头也不抬的说道。
她一只手打开窗户,一只手抱着清欢。温灵运见她有些吃力,立马上前帮忙。
“姑娘,你看着下面那个草垛了吗?”温灵运点头,立马懂了她的用意,见冷二面露担忧之色,她冷静的开口:“不要担心我,我可以的。”
说不怕是假的。
楼高如此,她一个自小在深宅里长大的世家女子,何曾经历过这般亡命时刻。可生死关头,她不敢多犹豫。
她稳了稳心神,身子仍控制不住轻颤,却闭紧眼,径直跳了下去。
冷二心都提在嗓子眼,此刻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见她平安落进草垛,才松了半口气,立刻抱着清欢纵身跃下。
她本就吸入迷烟,又连番激战,落地时脚步一个踉跄。温灵运本就发软的身子被一带,险些站不稳。
温灵运连忙上前扶住她,眼见她胳膊上伤口渗血,轻声担忧:“冷二,你没事吧?”
冷二咬牙摇头:“我没事,姑娘。”
她强撑站直,抱起清欢对温灵运道:“先上马车。”
温灵运点头,很快钻进车内。冷二将清欢安置好,回头叮嘱:“姑娘,我去救夫人。你千万别出声。若是我一时没下来,你就拉紧缰绳,赶车冲出去。”
她看了看昏睡不醒的清欢,又望向从未驾过车的温灵运,心下一狠。
“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冷二足尖一点,纵身掠回二楼。
二楼上,血腥味冲天。
黑衣人与清风、明月持刀僵在当场,谁都没先动。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黑衣人,血流顺着楼板缝隙往下渗,在廊下积成小小的水洼。
领头的黑衣人盯着那一片尸身,藏在黑布后的眉头狠狠拧着,心里把下令的人骂了千百遍。
不是说随行的不过几个寻常下人?
这哪里是下人,分明是顶尖的暗卫!
他盯着清风、明月身上不断渗血的伤口,冷声下令:“上!一个人头一千两!”
重赏之下,本已颓丧的黑衣人再度疯涌而上。清风明月对视一眼,提刀再战,刀风狠厉,不留半分余地。
忽然院外传来马蹄急响,手下慌声来报:“大哥,一辆马车冲出去了!”
冷二已趁乱救走黄溪夏,亲自驾着马车狂奔而去。
“废物!兵分两路,追!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们!”头领怒喝。
清风明月立刻上前阻拦,可对方人多势众,仍有大半黑衣人冲破堵截,朝着马车逃离的方向追去。
“速战速决,冷二撑不住!”明月沉声道。
两人刀势再增,楼板上刀剑相撞、惨叫连连。
另一边,冷二单手控马,单手挥剑,与追上来的黑衣人厮杀。
马儿受惊狂奔,车厢内颠簸不止。
温灵运抱着昏迷的黄溪夏与清欢,听着外面兵刃相撞之声,心快要跳出来。
她不能只躲着。
冷二已负伤,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要死。
温灵运小心将两人安置妥当,一咬牙掀帘而出,伸手死死拉住缰绳。
冷二一惊,回头急喊:“姑娘!”
温灵运迎上她的目光,声音稳得不像她自己:“冷二,先活着。相信我。”
事到如今,已无退路。冷二咬牙低喝:“姑娘小心!”
她纵身跃出车外,长剑一振,怒声骂道:“你爷爷的,让你们瞧瞧姑奶奶的厉害!”
随即提剑冲入黑衣人阵中,拼死厮杀。
温灵运攥紧缰绳,任由马车在夜色里疯冲,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一步也不肯退。
冷二五岁便入千浔府暗卫营,身手本就狠辣。追来的黑衣人被她砍得七零八落,转眼只剩三人。
她早已杀红了眼,浑身是血。
剩下的黑衣人见她凶悍,不敢轻易上前,目光一转,齐齐盯上了驾着马车的温灵运。
“姑娘小心!”
冷二惊喝,一边拼杀一边疯退。电光火石之间,一柄长剑直刺温灵运心口。
冷二翻身掠来,一剑刺穿那人咽喉。
可另外两人已如鬼魅冲到近前。
她没有半分犹豫,猛地转身,结结实实挡在温灵运身前。
“噗嗤——”
两柄长剑同时穿透她的胸膛。
鲜血溅了温灵运满脸。
“冷二——!”
温灵运失声崩溃。
冷二嘴角不断涌出血沫,眉头狠狠一皱,手腕却猛地翻转。最后一丝力气尽数灌在剑上,两道血线自黑衣人颈间绽开,两人直挺挺倒地。
冷二身子一软,重重栽进温灵运怀里。
马儿受惊,越发失控狂奔。温灵运拼尽全力拽着缰绳,可她力气太小,马车根本稳不住,眼看就要撞向大树。
濒死的冷二不知从哪爆发出最后一股劲,猛地嘶吼一声,硬生生将马车逼停。
下一刻,她从温灵运怀中滚落在地。
“冷二!冷二!”
温灵运连滚带爬扑过去,双手死死按住她不断涌血的胸口,指缝间全是温热的血。
“姑娘……你别哭……”冷二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温灵运颤抖着将她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腿上,眼泪砸在冷二染血的脸上。
冷二沾满血的手缓缓探入怀中,摸出那支还带着体温的海棠竹簪,轻轻放在温灵运掌心。
“姑娘……帮我……交给我姐姐冷三……”
她喘着气,每一字都扯着剧痛:“告诉她……这辈子能做她妹妹……我很开心……谢谢她……什么都让着我……”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温灵运的手。
“姑娘……你和陛下……一定帮她寻一户好人家……别让她被人欺负……我……我的银票……藏在……”
话未说完。
那只紧紧攥着温灵运的手,无力垂落。
“不要——”
温灵运僵在原地,片刻后,终于崩断了所有理智,失声痛哭。
而身后,又传来了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
十九年前。
千浔府暗卫冷旋,死在一场绝密任务里。
一月后,他妻子临盆,诞下一对双生女儿,力竭难产而去。
是平乐公主冷浔,亲手将两个襁褓中的婴孩抱回府中。
脚底有痣的,是姐姐。
没有痣的,是妹妹。
姐姐性子静,像深潭止水。
妹妹性子跳,像林间星火。
妹妹说要当姐姐,姐姐便由着她。
妹妹闹,姐姐便笑着看。
姐姐静,妹妹便默默守在一旁,寸步不离。
她在闹,她在笑。
她在静,她在守护。
……………
此刻,千里之外的冷三,眼皮忽然一阵乱跳。
她总觉得,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正从她生命里一点点抽离。
再也抓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