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江畔孤舟
半个时辰后,两道打着火把的身影,循着车轮印记,步伐蹒跚出现在丛林深处。
两人目光焦灼,一路疾寻。
忽然,明月脚步停了下来。
火把摇晃间,她看见地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她快步上前,只一眼,浑身血液便冻住了。
“冷二……”
声音几近断裂,不成腔调,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冷二——!”
她撕心裂肺一声痛呼,踉跄扑过去,便要将人抱起。
可她只剩一只完好的手,另一条手臂自肩下被砍断,鲜血还在不断滴落,染透了脚下泥土。
“清风!你快过来!”明月哽咽失声,痛呼不止。
左侧的清风闻声急奔而来,看见眼前一幕,双腿一软,直挺挺扑跪在冷二身前。
她抬手颤抖着探向冷二鼻息,本就失血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眼眶赤红:“冷二……”
自责如刀剜心,清风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的错,不该让她一人前来……日后到了地府,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冷旋营长……”
清风、明月、无价、千里、顺风,皆是千浔府第一批暗卫。
而冷二、冷三的父亲冷旋,正是她们当年的营长。
明月心痛得浑身都在抖,却强撑着最先回过神,哑声急问:“姑娘她们呢?”
清风猛地起身,扫过四周空无一人,心直直沉向谷底。
可马车不见,人踪全无,反倒留了一线生机。
她强忍剧痛,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闭眼嘴皮发颤开口:“……明月,你伤太重,留在此处……将冷二带回京城。”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暗卫令牌,塞进明月手中:“持此令牌,去寻扬州州府求助。我去追姑娘。”
说罢,她再度俯身,轻轻抚过冷二冰凉的脸颊,终是落了泪:“……冷二乖,姑姑……一定会替你报仇。”
起身一瞬,她眼底只剩刺骨狠厉。
“清风。”明月忽然开口叫住她,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一定要活着回来。”
清风脚步微顿,只沉沉应了一个字:
“嗯。”
话音落,身影一纵,便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同一时刻,扬州江畔。
一叶小舟顺着江水往前赶,没入沉沉夜色里。
舟上男子身形高挺,奋力划着船桨,江水急湍,每一下都划得极是吃力。
明明穿的是黑色的衣服,却因为鲜血渗透,在皎洁月色下,隐隐发红,一看便知伤得极重。
船篷里,静得只剩下船桨破水的声响。
温灵运雪白中衣早已被血浸得近乎同外袍同色,斑驳不堪。那张素来清冷白净的小脸沾了污痕,眼眶通红,只怔怔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手里紧紧握着那支海棠竹簪。
她怀里抱着母亲黄溪夏,胸口上伤口仍在渗血,人昏沉不醒,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一旁的清欢将脸深深埋在双膝之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只余下细碎压抑的哽咽,一声一声,揪得人心头发酸。
一阵江风无声起。
一身血,一腔寒。
“灵运。”,一男声打破船内悲戚。
贺云骁从船外掀帘而入,走了进来。
那划舟的黑衣男子,原是他。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在船外烧热的水,水汽微腾,走到温灵运面前,将水碗递到她手边。
这时,温灵运的眼珠才终于动了一动。她抬眸淡淡看他一眼,伸手接过,语气客气清冷,轻轻开口:“多谢。”
清欢一见贺云骁靠近,当即抬眼,忙撑起身,带着仍哽咽的嗓音开口:“姑娘,你累吧,我来抱着夫人。”
不等温灵运应声,她已挨着温灵运坐下,将黄溪夏轻轻接了过去。
贺云骁见状,心底掠过一丝不爽,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略显讪然地在温灵运对面落座,抬眸沉声道:“灵运,我们走的是水路,顺江而下。但必须在天明之前乔装上岸,不然夫人的伤口,怕是撑不住。”
温灵运正拿帕子沾了水,轻轻拭在黄溪夏唇上。听得这话,指尖一顿,缓缓抬眸望向贺云骁。
他亦浑身是伤,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虽一心想与他保持距离,可望着他这副模样,内疚还是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她站起身,对着他轻轻福了一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真诚:“
“贺大人,多谢你。若不是你,今夜我与母亲、清欢,早已没命。”
一个时辰前
那时她抱着渐渐冰冷的冷二,身后却又杀出一批黑衣人,足有一二十人。
温灵运当即捡起冷二遗落的配剑,僵立在马车旁。
可她自小是连剑都未曾真正握过的世家女子,这般举动,不过是强撑着的虚张声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破空而至。
是贺云骁。
他二话不说,提剑便与那群黑衣人厮杀在了一处。
但他也护不住周全。
那些黑衣人本就是冲着温灵运来的,一部分缠住贺云骁,另一部分径直朝她杀来。
马车里的黄溪夏与清欢被厮杀声惊醒。
一名黑衣人举剑直刺温灵运,黄溪夏朦胧的眼骤然睁大,她快速起身将温灵运往车内拽去,自己挺身用胸口迎上那柄剑。
幸而贺云骁及时斩杀了那人,剑才没有彻底刺入。
黑衣人很快被他尽数解决,可身后又传来杀声。贺云骁二话不说,当即驾起马车狂奔。
清欢正焦急地找寻冷二的身影,车帘被疾风吹得掀开,恍惚间,一张苍白闭目的脸庞从眼前一闪而过。
“冷二——!”
清欢几乎失控,便要往车外冲去。
温灵运一边哭,一边死死按住黄溪夏流血的胸口,一边拼命拉住清欢。
那一刻,是她此生最无助的光景。
“清欢,听话……我们回头再来接她,好不好?”
清欢仍挣扎着往后望。
“清欢,冷二是为了救我们才没的……你别这样,求你了……清欢,对不起……”
望着哭成泪人、几近窒息的温灵运,再想起自幼所受的护主训诫,清欢终究僵住了动作,不再挣扎。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贺云骁忽然让众人下车。
他走到马旁,对着马臀狠狠一拍,那马吃痛,立时朝着东边狂奔而去。
见温灵运与清欢面露疑惑,他才低声解释,此举是调虎离山,否则根本甩不掉身后追兵。
温灵运心中虽有疑云,不明白贺云骁为何会恰好出现于此,可眼下追兵在后,母亲重伤昏迷,她早已别无选择。
只能赌一次,信他一次。
若结局不堪,她大不了一死,随冷二、随母亲一同去便是。
贺云骁背着黄溪夏走在前方,温灵运扶着一路垂泪的清欢,默默跟在身后。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贺云骁带着她们来到江边,寻了一艘小舟。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见到温灵运行礼,贺云骁连忙起身回礼,心底已满是欣喜。
他就喜欢她这般落落大方的模样。
此刻纵然身上带伤,也只觉一切都值得。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了。
从今往后,她总算有了与自己脱不开的干系。
他强装平静,温声道:“灵运,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温灵运闻言,轻轻后退一步,再度敛衽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分明的距离感:
“贺大人舍身相救,大恩不言谢。此番活命之恩,灵运没齿难忘。待回到苏州或京城,我必备上重礼登门致谢,还望贺大人切莫推辞。”
听到这话,贺云骁脸色黑了几分。
话听来得体周全,他心头却堵得厉害。
他在心底冷笑。
温灵运,你跑不掉的。
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夫为妻纲,这关系该如何定义,由我说了算。
你与冷霁是何关系,已不重要。
她能将你抢走,我便能将你夺回来。
她都要立后了,她不爱你,后位更不会给你。
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待你。就算我娶妻,你依旧是我的平妻。
这些话他此刻不会说出口。
他要慢慢来,要让她对自己生出好感。
她如今这般生疏,定是还不够亲近。何况坤泽本就矜持,惯会欲擒故纵。
这般一想,他心头舒坦不少,淡淡点头:“好。”
你装,我便陪你装。
温灵运这时又开口,她苍白的小脸眉头皱起,声音冷静:“贺大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贺云骁早有准备,语气平静:“我本是回江南探亲,今夜恰好宿在来福客栈,听得外面刀剑之声,便立刻赶了过来。”
贺云骁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祖上确是江南人士。
假的是,他本大可不必回去。二十余年来,他一次也未曾踏足江南。
他此番出行,不过是跟踪温灵运。
他已买通太乐署的人,得知她告假要回苏州,苏州与江南相近,他才寻了这么个旁人挑不出错处的理由。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竟会有人对温灵运下死手,来的还是一群不要命的死士。
就连他自己,今夜也中了迷烟。
若不是凭着行军多年的经验,身上常备醒神丸,再加上底子本就硬朗,此刻早已殒命在那群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