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兵鸽展长安
温灵运抬眸看他,神色平静,心底却在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他的神色。
贺云骁出现得太过凑巧,由不得她不多想,心底反复推敲着他话里是否藏有破绽。
贺云骁被她这般盯着,心头微紧,到底是说了谎,难免有些不自在。
可转瞬之间,他又将这异样归为温灵运在意他、对他上心了。
他假意轻咳一声,缓解尴尬,随即故作疑惑开口:“灵运,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今夜那些人人数众多,招招都是致命的下死手。”
这话他是真的疑惑,今夜这般手笔,便是说有不共戴天之仇也不为过。
温灵运闻言,瞬间沉默下来。
这个问题,自从从来福客栈逃亡开始,她便反复想过无数遍。
她思来想去,心头只浮现出一个名字,祖父温朝和。
可她又觉得处处说不通。
她与祖父早已达成交易,那桩交易对温家而言,已是最大的利。
难道是父亲?
是因为休夫原因,让他颜面尽失,故而怀恨在心,痛下杀手?
可这念头也满是破绽。
父亲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收买如此多的死士。
今夜追杀她们的人,少说也有六十人。
她越想,心头越是纷乱。
她轻轻眨了眨眼睫,强撑着让自己清醒几分,目光先落在脸色惨白的黄溪夏身上,片刻后才抬眼望向贺云骁,轻声问道:“贺大人,我们现在不能回京城了吗?”
贺云骁望着她,语气不自觉放低了些:“灵运,唤我云骁便可。”
温灵运垂眸,并未应声。
贺云骁眼底掠过一抹失落,随即沉声道:“我们眼下所处之地,只能顺江而下。若是调头回京,便只能重走原路。那些人心狠手辣,必定会在所有路口设下埋伏,我们一现身,便会自投罗网。”
温灵运静静听着,心却早已飘远。
清风、明月两位姑姑是否安好,是否脱身?冷二的遗体如今流落何处?
一想到此处,心口便闷痛得喘不过气。
那个永远眉眼带笑、永远在她难过时变着法子哄她开心的少女,为了护她,永远留在了那片血腥之地。
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日后,她该如何面对冷三?
眼眶发红,鼻尖阵阵发酸。
冷霁,我该怎么办?
冷霁,我好想你。
她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便起身走到船外透气。
夜半江风,又大又寒。
一阵风卷过,吹散了温灵运本就挽得松散的乌发,三千青丝迎风飞扬,与红衣缠卷共舞。
贺云骁寻出来时,一眼便撞进这幅画面。
少女背影单薄伶仃,立在皎洁月色之下,只一个侧影,便足以让他心跳失控,再难平复。
满船清辉,竟不及她半分清冷。
又是一身红衣。
贺云骁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一软,竟生出一股冲动,想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此刻的她,这般无助,该是需要人依靠的吧。
他心念一动,抬脚便要上前。
“姑娘……姑娘!夫人醒了!”
船内忽然传来清欢带着哭腔的呼声。
温灵运几乎是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往舱内去,与他擦肩而过,连半分余光都未曾落在他身上。
贺云骁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
垂眸时,却见船板上落着一支她方才遗落的发簪。
他快步上前俯身拾起,指尖轻轻一捻,又缓缓凑到鼻间。
一缕浅淡梅香漫入鼻尖,清软绵长,和她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母亲!”
方才勉强压下的情绪瞬间崩开,温灵运眼眶一红,快步扑到榻边。“您怎么样?”
“运儿……”黄溪夏虚弱抬手。
温灵运连忙握住,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母亲,您别吓运儿,一定要撑下去,好不好?”
她一边落泪,唇角拼命扯出一点笑意,轻声哄着。
“母亲无事。”黄溪夏虚弱地摇了摇头,“运儿,是母亲拖累了你啊。”
“没有,母亲没有的事。”温灵运一边落泪一边摇头,“母亲再坚持一下,再过几个时辰天便亮了,我们就能上岸,运儿立刻为您寻大夫。”
“母亲,您千万不要出事,我好害怕。”
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温灵运,早在冷二垂落手臂的那一刻便已濒临崩溃。
这一路她不过是在强撑,满心的内疚、自责与恐惧,在望见黄溪夏毫无血色的唇角时,终于彻底爆发。
黄溪夏连忙轻声安抚:“运儿,母亲无事,母亲不会有事的。母亲还没有亲眼看着你和韫儿成亲呢。”
一旁的清欢早哭成了泪人,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她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替姑娘撑着,要替冷二护着姑娘。
她忙上前,哑着嗓子道:“姑娘,您别压着夫人,让夫人平躺好些。”
扶稳温灵运后,她直接撕下自己裙摆,按在黄溪夏又渗出血的伤口上。
行李全丢在了客栈,她们此刻什么都没有。
贺云骁这时走了进来,先对着黄溪夏躬身一礼,开口时故意拖了声:
“岳母……”
这话一出,舱里几人全都僵住。
贺云骁才装作失言,一脸歉意改口:“夫人恕罪,小辈贺云骁,见过夫人。”
黄溪夏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温灵运,见她脸色难看,又望向贺云骁,勉强笑了笑,轻轻点头:“贺世子,多谢你了。”
清欢却没半点好脸色,直接奶凶凶开口:“贺大人,你和我们姑娘不过是同僚,说话还请分寸些。”
这话一落,贺云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着温灵运和黄溪夏的面,他又不好发作,只得勉强赔笑:“是小辈失言了。”
只是他心底早已暗暗记了一笔。这个丫鬟他认得,是昭月府的人,想来是冷霁拨给温灵运的。
刚才他想凑近温灵运坐下,便是她从中作梗,看来,得寻个时机除了她才是。
舱内一时气氛尴尬。
温灵运先开了口,声音清冷:“贺大人,你先歇息吧,我来守夜。”
“不行。”
话音刚落,三人竟异口同声地开口反对,目光齐齐落在温灵运身上。
尤其是清欢,声音最是急切响亮。
最终还是贺云骁出去守夜,他是男子,又是乾元,体力本就比她们强。
只是温灵运和清欢都不敢合眼,黄溪夏年纪大了,再加上重伤在身,撑不住多久,很快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清欢,你先闭眼歇会儿。”温灵运望着她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心里满是心疼。
“不要,姑娘。”清欢第一次违逆了温灵运的话,声音又软又倔,带着点奶凶的坚定,“我本就惯了守夜,您先睡。您别怕,陛下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温灵运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她心底竟也生出了同样的念头。
一叶孤舟在寒夜江面上随波轻荡,悄无声息地漂向远方。
而此刻的扬州州府,早已集结数千官兵,连夜整装出发,朝着树林方向疾驰而去。
三只传信兵鸽振翅升空,一前两后,划破夜色,径直往长安城的方向飞去。
大真兵鸽,乃是朝廷驯养的特种信鸽,以秘传饲料精心喂养,羽翼强健、速度远超寻常信鸽数十倍,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此鸽出行必以三只同发,成互为护持之势,纵使途中一只遭遇不测、折翼陨落,余下两只便会触发本能,振翅疾飞,速度再增三成,务必将密信送至目的地,从无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