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一触即发
月斜西南,繁星渐淡。
扬江河畔
几十支火把高高举起,火光明明灭灭,将岸边溪水照得波光粼粼。
领头的黑衣男子神色紧绷,对着身侧那名月白锦服的男子低声回禀:“公子,前头那条路唯一的岔口,通到的就是这片江边。”
慕容瑾抬眼望向他指的江面。
四下孤零零一片,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黑衣男子貌似看出了慕容瑾在想什么,连忙继续补充道:“此江名为扬子江,如果有船,顺流而下,直游千里就是苏州。”
慕容瑾没有应声,只单手托腮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中途会停靠哪些码头?”
黑衣人一怔,立刻回道:“一共三座码头,分别是广陵、平阳、姑苏。”
慕容瑾望着平静的江面,突然勾唇一笑:“温灵运啊,温灵运,你还真让我意外啊。”
身边的人竟这般出乎意料,有本事从他一百多号人手里逃出去。
看来,小皇帝在她身边安插的人手,还真是不简单。
想到这里,他眉头一扬,唇角的笑意更深。
这小皇帝更是有趣,竟敢对姑母说谎。
呵,最是无情帝王家,没想到,竟也出了个痴情种。
想到这里,他眸色又沉了几分,抬手摩挲着下巴,暗自思忖,若是换作自己,会如何行事?
直奔苏州?
他眼珠微转,神色慢慢冷了下来,转身看向黑衣首领,沉声吩咐:“把温灵运几人的消息,交给快刀门。”
“公子,不用我们自己的人动手吗?”黑衣首领面露难堪,低声问道。
“你们?你们算什么东西,一群废物。百余人出手,连一个手无寸铁的坤泽都动不了。”
他语气愈冷,一字一顿:“自行回京,向父亲请罪。”
这百余人,是慕容家养的死士。
今夜事败,踪迹已露,慕容家不宜再亲自出手。温灵运到底是冷霁亲封的朝廷命官,动她需得藏好痕迹。
余下的事,交给江湖门派便是。
“告知快刀门,沿途三座码头,尽数布控。”
黑衣首领心头叫苦不迭。当初主上只说杀一名坤泽,从未提过对方身边有这般不要命的护卫。
他至今仍记得,自己那柄带毒的刀砍进那女子手臂时,对方连神色都未动一下,当场自断一臂脱身。
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可他半句不敢流露,只躬身应是,正要退去。
慕容瑾又淡淡开口:“对了,转告快刀门,温灵运本公子要活的,其余人,尽数杀了。”
黑衣人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家主的命令是除掉温灵运,可公子偏偏要留她活口。
这般相悖的吩咐,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慕容瑾见他迟迟不应,抬眸看向他:“人抓到之后,送到我这里来。父亲那边,你随便找具尸体糊弄过去便是。”
他跟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阴邪:“等她上了我的床榻,和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听到后面那句,黑衣人瞬间了然。
自家公子的心思,他最是清楚。
当下便重重点了点头。
***
广陵码头。
“姑娘,姑娘,快醒醒,我们到了。”
清欢的声音轻轻落在温灵运耳边。
温灵运抬眼,朦胧望向船篷外,她不过是打了个盹,天竟已亮了。
她立刻看向身旁的黄溪夏,见人还在安睡,才稍稍放下心。
转头望见清欢眼底的乌青,鼻尖一酸,愧疚开口:“对不起,清欢,我睡着了。”
清欢瞧她这般自责,连忙轻声道:“姑娘,你没睡多久。”
这话并非安慰。前半夜温灵运根本未曾合眼,反倒还让她靠着歇了片刻。
这时贺云骁从船外走了进来,不知从何处寻了几套衣物。
他自己也已换了一身粗布长袍,语气微急:“灵运,这里有三套衣服,你们快换上。趁天还没完全亮,我们赶紧上岸。”
大真水路管制严格,各处码头都要查验文谍。
他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三份通关文谍:“灵运,只能委屈你们暂时扮作我的妻子、岳母与妹妹,就说岳母身体不适,我们是来广陵求医的。”
清欢一听立刻不乐意,温灵运轻轻拉了她一把,抬眸看向贺云骁,轻轻点头:“好。”
贺云骁不多停留,当即转身出去,留她们在船内更衣。
他刚一出去,清欢便急声道:“姑娘!他分明是故意的,我们大可以都扮作他妹妹的!”
温灵运抬眸看她,语气冷静又耐心:“清欢,你心里想的我都明白。只是母亲身上有伤,你我又不会功夫,眼下我们确实需要他相助。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说着飞快取过头巾挽起头发,利落换衣。末了,她摘下清欢头上那支发簪,指尖触到簪尖看了一眼,便不动声色收进袖口。
清欢瞧着这个动作,担忧地唤了声:“姑娘。”
“快换衣服吧,我来帮母亲。”温灵运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少见的急促,“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多时,三人相继从船篷里出来。
清欢与黄溪夏扮得毫无破绽,黄溪夏本就因有伤脸色苍白,一眼看去便是寻常赶路求医的家眷。
唯独温灵运,纵是粗布麻衣上身,那一身清冷出尘的气韵依旧藏不住,在人群里太过扎眼。
清欢当即察觉不妥,飞快扫过四周无人,伸手在刚熄灭的炭火余烬上一沾,指尖沾了些浅灰,小心往温灵运脸颊与额间淡淡抹开,掩去那过分惹眼的容色,看上去才算稳妥了些。
一旁静立的贺云骁,目光落在温灵运身上,心口微微一热。
原来她挽起发髻、扮作妇人的模样,竟这般动人。
能与她以夫妻相称,即便只是权宜之计,他也觉得满心欢喜。
温灵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开口:“贺大人,母亲便劳烦你了。”
“这是我该做的。”贺云骁应声上前,屈膝蹲下。
黄溪夏看了温灵运一眼,得了她点头示意,才轻轻伏到他背上。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齐齐点头,踏着不一的脚步,往渐渐热闹起来的码头走去。
他们不知道,刚离开不久,几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跃上了那艘船。
领头的光头大汉粗略搜了一圈,最后蹲在那堆烧尽的炭火旁扒拉了几下,朝还在搜查的两男一女粗声喝道:“大师兄,你们过来看看!”
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你们看这布,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他捏起一块残片凑到鼻间嗅了嗅,沉声道,“还有血腥味。”
那被唤作大师兄的男子生得尖嘴猴腮,两颊干瘪,颧骨凸出。
他收了手中流星锤,接过布片凑到鼻下一嗅,眸里杀光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追。”
而此时京城,正阳门下守军尽数跪倒。
两道身影策马疾驰,径直穿门而过。
“参见陛下——”
呼声未落,身后骑兵营已列阵扬尘,朝着扬州方向飞速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