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烟雨寻佳人
叹,年华一瞬。
人今千里。
风止,意难平。
天知此恨无解,所以雨来了。
官道上,春雨斜斜。
飞奔的马背上,冷三双眼哭到通红,早已没了神采。
确切说,她的魂,早在昨夜接到兵鸽传信那一刻,就被生生抽走了。
雨水混着泪水顺着下颌往下淌,她早已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
前方马背上那道挺拔身影,境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年轻的帝王面上看着平静,可额角暴起的青筋,早已将她心底的崩裂尽数出卖。
“驾——”
冷霁狠狠催马,风雨打在脸上,刺的她心如刀割。
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只想立刻冲到扬州。
温灵运,你一定要平安。
一定要等朕。
可心底另一股恐惧,也在吞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怕,怕踏入扬州城的那一刻,看见的是冷二再也暖不回来的身体。
那个从小跟着她、护着她、如今又为了护住她的心上人,把命都搭了进去的人。
她是帝王又如何?
坐拥天下又如何?
她啊,护不住陪她长大的人,也护不住放在心尖上的人。
心口像是被人活活撕开,一边是怕,一边是悔,每喘一口气,都疼得发颤。
春雨似知人心悲,越下越急,似要将这满胸腔的凄苦尽数浇透。
数千匹马喘着粗气,蹄声踏碎雨幕,疯了一般往前赶。
沿途州府驿站早已接到天子亲临的传报,尽数换好了良驹,只待他们片刻不停。
一道帝令自京城直下苏州,所过官府无不倾巢而动——
寻典乐正,温灵运。
大真四年,初春。
永安帝冷霁亲率铁骑营南下寻人,史称“烟雨寻卿”。
当世人叹,前有君王烽火戏诸侯,后有女帝冒雨寻佳人。
女帝为一坤泽任性出动大真铁骑,昏名再度扬遍天下。
但几百年后,山河更迭,旧事沉烟。
世人再提起这幕风雨奔马,早已不讥她轻国乱政,反倒传作一段千古佳话。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清欢醒转时,已是傍晚。
烛火昏昏沉沉,窗外漆黑一片,只听得春雨淅淅沥沥打在瓦上,她一时竟辨不清是何时辰。
她稍稍一动,想要撑身起身,手臂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疼得她低低闷哼了一声。
身旁人立刻听见动静,急声唤她:“清欢,你怎么样?”
那声音入耳的一瞬,清欢眼眶一热,话还没出口,眼泪先落了下来。
她唇瓣颤了许久,才哑声喊出一句:“冷三姐姐。”
冷三红着眼,忙在床边坐下,小心扶她半起身:“好些了吗?是不是疼得厉害?”
“呜呜……冷三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清欢立刻抱住她的腰,手臂疼得发颤,心更疼,所有憋了许久的委屈,在见到冷三这一刻,尽数涌了出来,“我没有保护好冷二……我好难受……”
清欢哭,冷三也跟着落了泪。
她哽咽着抬手,轻轻摸着清欢的发顶,喉头堵得厉害,半个字也说不出。
哭了半晌,清欢忽然撑着身子坐起,慌乱地扫过四周。四下昏暗,只有她二人。她心头一紧,忙开口:“姑娘呢?”
冷三望着她,眼底沉下几分黯淡:“……姑娘,还没找到。陛下亲自出去寻了。”
“陛下也来了?”
清欢鼻头一酸,委屈更甚,挣扎着便要下床:“我要去找姑娘,我去帮陛下——”
“清欢,别乱动。”冷三急忙按住她,语气又急又沉,“你先告诉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清欢微微一怔,零碎的画面一下撞进脑海。
她脸色一白,抓着冷三的手忽然收紧:“夫人呢?夫人在哪?清风姑姑呢?还有……贺云骁呢?”
听到“贺云骁”三字,冷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可望着受伤的清欢,她还是竭力压下戾气,声音放得极柔:
“夫人无碍,清风姑姑同陛下一道出去寻人了,贺云骁仍在昏迷。”
她顿了顿,再度看向清欢,眼底藏着难掩的焦灼:“你跟姐姐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清欢望着眼前强撑镇定的冷三,心头又酸又苦。
从前有冷二在时,向来是冷二叽叽喳喳、事事出头,冷三姐姐总是沉默少言。
此刻望着这张与冷二一模一样的脸,她不由得一阵恍惚。
她调整好思绪,强忍着疼,慢慢回想从京城到扬州发生的一切。
她缓缓开口诉说,冷三只是安静听着,可那双泛红的眼、紧攥到发白的拳头,早已泄出她拼命压抑的杀心。
讲到今日广陵码头的遭遇,清欢脸色又白了几分。
原来,今早快刀门的人应了温灵运的条件,放了她与贺云骁。
可几人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温灵运的惊呼。
竟是那衣着暴露的女子猝然出手,一把夺下了她抵在颈间的发簪。
清欢想也没想,立刻转身冲回温灵运身边。
那四名快刀门高手瞬间围拢上来,再次将几人死死困住。
贺云骁当即放下背上的黄溪夏,挺身站起,准备迎敌。
可他纵使武力高强,对方四人也皆是好手,以一敌四,终究不敌。
不过片刻,他便已落败,浑身挂彩。
就在为首之人持刀欲取他性命之际,一道利落身影现身。
是清风。
她抬剑出鞘,堪堪拦下了那致命一击。
随即便与那尖嘴男子缠斗起来。清风本是暗卫出身,出手皆是搏命杀招,招招狠厉。
贺云骁见忽然多了援手,虽心下诧异,却也顾不上多问,只当保命为先,当即提气再度加入战局。
没过多久,对方便人人带伤。
那领头男子见场面闹得太大,唯恐引来官府路人,当即改了主意,身形一转,径直朝着温灵运抓去。
清欢想也不想,纵身挡在温灵运身前,手臂被利刃狠狠划伤,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清风与贺云骁见状,同时朝那领头男子疾冲而去。
一旁的阴阳脸见同伴腹背受敌,情急之下立刻从怀中摸出一包白粉,扬手便撒了出去。
不过瞬息,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清欢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晕了过去。
这便是她记得的所有画面,再睁眼,已是身在这间陌生屋内。
见清欢说完, 身子仍在不住发抖,冷三心头一软,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安抚。
“冷三姐姐,对不起……”
清欢紧紧搂着她的腰,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反复喃喃。
“我不怪你,不怪姑娘,清欢,我也不怪陛下。”
冷三闭着眼,泪水滚落,“我们的命本就是陛下的,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清欢仍在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怔:“对了,姐姐——快刀门。我好像在那个结巴男子的腰间,看到了一块令牌。”
片刻之后,冷三推门冒雨而出。
冷霁自到扬州,便立刻调遣官府人手,与明月汇合之后,又直奔广陵。中途正好遇上寻来的清风。
整整一日,她片刻未曾停歇。
此时,扬州至苏州的所有关口,城门皆已重兵把守,挨家挨户,逐一搜寻。
那位年轻的帝王,是真的动了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