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春细雨

太医躬身退下后，几名侍卫低头快步走进来，不敢抬眼乱看，迅速清理了地上的血迹与尸身。

不过片刻，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人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房门被缓缓合上。

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

可这份安静，反倒让温灵运压抑不住的痛苦轻喘，显得格外清晰。

冷霁轻轻地把她放平到床榻上，声音忍痛温柔安抚：“别怕，朕在。”

说完，她缓缓解开自己的腰带，将带血的外衫褪落。

正要俯身靠近时，温灵运紧闭的眼忽然睁开。

睫毛轻颤，面上爬满惊惧，眼眶通红，唇瓣微微颤抖，哭腔碎得不成样子。

“放开我……放开我……”

从下午被掳回这里，慕容瑾已强行给她灌过两次药。

她全凭一口气硬撑到现在，药性早已冲到极致，意识模糊不堪，眼前阵阵发黑。

此刻她早已分不清现实与幻境，满脑子都是慕容瑾逼她喝药的画面，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

不知从哪涌来一股力气，她猛地推开冷霁，抬手用力蹭着自己的脖颈，一下又一下。

“脏……我脏……”

话音未落，她便崩溃大哭，整个人缩成一团。

在她错乱的神志里，眼前的人是慕容瑾。

是刚才碰过她的人。

她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冷霁了。

冷霁望着眼前浑身发颤的温灵运，那张素来清冷的小脸上再无半分神色，她心口猛地一缩，疼得重重吸了一口气。

不过短短几日，她捧在心尖上的人，竟被折磨得这般不成人形。

都是她的错。

若当初她没有强行将人抢来，没有打破她原本安稳的日子，让她安安静静做她的世子妃，何至于遭此横祸，何至于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无尽的自责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慢慢朝温灵运靠近。

温灵运却像是受了极大惊吓，猛地绷紧身体，绝望之下竟再次偏头，狠狠朝着自己的手腕咬去。

“不要——灵运！”

冷霁魂飞魄散，失声惊呼，几乎是瞬间便将人死死揽进怀中，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低头毫不犹豫地，轻轻落在她的侧颈。

属于帝王的温润信息素，顺着她颈间最柔软的气息之地，缓缓淌入四肢百骸，与血脉相融。

方才还在崩溃挣扎的人，忽然间，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屋外春雨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缠缠绵绵。

她起初落得极轻、极缓，满怀克制与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枝头颤巍巍的花，更怕力道重了，摧折了那瓣本就脆弱的芬芳。

雨丝温柔地覆上花瓣，一点点拭去她身上的惊惶与泪痕。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绵绵不断的滋润与妥帖安放里，那朵蜷缩许久的花，终于轻轻舒展了紧绷的瓣，微微扬起，迎着属于她的春雨，慢慢、慢慢地，全然敞开了自己。

雨落无声，心意滚烫。

一整夜的细雨，轻轻柔柔，将所有痛苦与恐惧，都慢慢洗去。

一春细雨，一生相许。

天光微亮时，雨渐渐小了，只剩檐角垂落的细珠，一滴一滴地积成水洼。

一轮新的春日，便在那片浅浅的水影里，慢慢浮了出来。

温灵运倦极眠去，呼吸轻软，落在冷霁红痕斑驳的颈间。

冷霁一动不动抱着她，任由春光漫过窗户，落在她苍白却舒展的眉眼上。

她指尖轻轻覆在温灵运平坦的小腹上，睫毛颤了一下，又一下，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无人知晓。

昨夜那场春雨里，一颗种子伴着温柔雨丝，落进了她心底。

用不了多久，它便会悄悄生根、发芽，开出满枝温柔的花吧。

冷霁垂眸，望着怀中人白皙细瘦的腰身，心底一遍遍无声轻问。

你会做一个好母皇的，对不对？

你会护住她，护住你们的孩子，对不对？

或许是动作稍大了些，温灵运缓缓睁开眼，怔怔望着她。

冷霁没有说话，只静静与她对视。

温灵运唇瓣动了动，终究没能开口，眼眶先一步红了。

“要喝水吗？”

温灵运摇了头。

冷霁一把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她见不得她哭，尤其此刻，她几乎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果然，下一秒，怀里便传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冷霁，冷二没有了……”

冷霁喉头滚了滚，感受着怀中人的泪水烫在肌肤上。

那一刻，她心底的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温灵运，亦如不知该如何面对与冷二生得一模一样的冷三。

心里在乎的人就这样没了，那道伤，是一生都晾不干的潮湿。

她早已尝过一次这般滋味，最懂温灵运此刻心口的疼。

一死永别，一生念想，最是残忍。

可更残忍的是，她已是帝王，连像温灵运那样，为在乎的人落一场真心泪，都成了不能。

温灵运贴着冷霁的心跳，低低抽泣，许久许久，哭声才慢慢轻下去。

冷霁以为她已然睡去，怀中人却忽然开口，声音轻沉。

“冷霁，我要为冷二报仇……”

温灵运自冷霁怀中抬起小脸，红肿的眼睫上还沾着泪，眼底却燃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冷霁望着她，只轻轻应了一个字。

“好。”

她抬手拭去温灵运脸上的泪，唇瓣微张：“温灵运，对不起。是朕，害了你。”

温灵运望着她，片刻后又轻轻缩回她怀中，手臂环住她的腰。

“陛下，慕容瑾为何要杀我？”

冷霁没有回答，只低声问：“温灵运，你不怕吗？”

温灵运没有作声。

冷霁也不再说话，只静静望着床顶，眼底染着一层沉郁。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冷霁，你喜欢我吗？”

冷霁低下头，低声回应：“你觉得呢？”

“若你真的喜欢我，便不要推开我。”温灵运抬手，将冷霁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抬眸望进她眼底，“冷霁，我心悦于你。昨夜我以为自己要死的那一刻，这里，全是你。”

冷霁看着她，眼泪无声落下。

“陛下，我心悦于你。”温灵运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但多了一份坚定“往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说完，她抬起头轻轻吻上帝王脸庞的泪珠。

清醒之后，她的思绪渐渐回笼，昨夜种种一一浮上心头。

慕容瑾已死，此事必定掀起滔天风浪。

她几乎能想明白慕容家的用意。

他们是怕冷霁对她动了真情，乱了帝王婚事，乱了朝堂格局，这才要将她除之而后快。

而冷霁踏风而来时，一切都已成定局。

她的陛下，终究还是来救她了。

那样好的陛下，她怎么舍得辜负。

所以，冷霁，往后风雨，我们一起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