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当事办
雨濯春尘。
扬州都尉府的青瓦被春雨洗得干净,在春日下泛着淡淡的暖光。
廊下,一道挺拔身影背光负手,怔怔望着檐角残珠,一颗颗坠在阶前,不知在思索什么。
“参见陛下。”
门外侍卫一声唱喏,夏曳立刻转身望去。
年轻的帝王一身清寒,怀中稳稳抱着温灵运。
她先落在怀中人苍白虚弱的脸上,目光微顿,再不经意扫过冷霁颈间未掩去的红痕,睫毛一颤,随即敛眸躬身。
“参见陛下。”
冷霁亦是一怔,没料到她会在此处。抱着温灵运的手臂不自觉收紧,语气有些不自然:“免礼。”
温灵运听得动静,便想从她怀里下来,冷霁低头按住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站得稳?”
温灵运抿了抿唇,没再逞强。
昨夜几番缠绵,她此刻连起身都费力。
冷霁见她安分下来,唇角轻轻一勾,再抬眼看向夏曳。
“在外面稍等,朕片刻便来。”
说完,她便抱着温灵运转身向内走去。
温灵运双臂轻轻环着她的脖颈,脸颊贴着她的肩颈,温顺地倚在她怀里。
夏曳望着两道相依的背影,视线渐渐模糊,眼眶不知不觉便湿了。
冷霁抱着温灵运刚穿过月洞门,便迎面撞上端着药碗的清欢。
“姑娘——”
看清来人那瞬,清欢将药碗往旁边石桌上一搁,红着眼快步迎上来。
此刻她什么规矩都忘了,眼里只有温灵运,抬手胡乱抹着泪,哽咽得不成声。
温灵运眼眶微热,声音轻柔虚弱:“我没事,清欢。”
“先进去。”冷霁边走边说。
清欢连忙点头,紧紧跟在二人身后。
进屋后,冷霁小心翼翼将温灵运放在床榻上,转头对清欢吩咐:“打点热水,伺候你家姑娘沐浴。”
话落,温灵运一怔,耳根先红了,连带着脸颊也烧了起来。
两人衣间犹带昨夜未尽的靡腻余温。
她素来爱干净,冷霁是知道的。
只是那处地方,于她而言已是阴影,清醒过来的第一刻,她便只想让冷霁带她离开。
清欢正要应声退下,温灵运忽然轻声开口:“清欢,我母亲怎么样了?”
纵然冷霁早已说过母亲平安,她仍是放心不下。
清欢连忙回道:“夫人已经醒过一次,喝了小半碗汤水,此刻又睡过去了,大夫说暂无大碍,只是身子虚,需静养几日。”
“嗯。”温灵运轻轻应了一声,抬眸望向冷霁。
她眼底漾着软柔的光,安静温顺,又藏着浅浅的依赖与倾心,一抬眼,一汪清眸里都只映着冷霁一人。
冷霁望着她的眼,喉头不自觉一紧,俯身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点:“待会儿睡会儿,再去看她吧。”
“好。”温灵运眉眼含着笑,柔声应下。
冷霁再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轻步走出内室,将门轻轻合上。
一踏出房门,她眼底的温柔尽数敛去,重又覆上一层清冷淡漠。
抵达前廊时,夏曳仍垂手立在原处,望着远处枝头两只相逐嬉闹的雀儿,微微出神。
冷霁立在原地,眯着眼静静看她片刻。
一旁铁甲侍卫见了帝王,正要躬身行礼,冷霁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她缓步走到夏曳身侧,目光也顺着她的视线,一同落向那处枝头。
冷霁望着枝头雀影,静了片刻,忽然淡淡开口:“朕,把慕容瑾杀了。”
夏曳依旧立在原地,并未回身,语气平静:“臣猜到了,所以,臣来了。”
冷霁微怔,随即挑眉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浅淡,藏着掩不住的涩然。
“夏曳……你竟不怪朕任性妄为。”
夏曳这才缓缓转身,神色平静地抬眸望向她:
“陛下又无错,臣,为何要怪陛下?”
冷霁垂眸,面上掠过一丝愧色,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无措:
“可我们五年筹谋,终究会受到影响。”
夏曳望着她,忽然抬手,不轻不重拍了拍她的肩。
“陛下,一个乾元连心尖之人都护不住,何以护天下苍生?”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藏了多年的憾恨:
“若当年,臣有陛下半分果决,带她走……她便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后面的话,终究散在了春风里,未再出口。
冷霁静了下来,不再看她,抬眸望向远方:“宫里怎么样了?”
夏曳沉声道:“陛下离宫之后,太后震怒,已下懿旨,命慕容烈南下寻您,想来不久便会抵达扬州。”
随即她又望向冷霁,轻声问道:“陛下此番,是打算带温姑娘回宫,还是仍让她住在昭月府?”
冷霁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涩苦。
“如今朕,半刻也不敢再让她离开身侧。”
她微微垂眸,声线轻得发颤,那是帝王从不示人的惶然。
“昨日寻不到她时,朕第一次觉得,这江山、这权谋、这五年筹谋,全都没了意义。朕甚至不敢去想,若是她真的出事,朕往后该怎么活。”
夏曳听了,也静了片刻,再度开口:“可若是回京,太后慕容柔必定不会放过她。陛下……是打算给温姑娘一个名份吗?”
冷霁垂眸,喉间轻轻一动,再抬眼时,眼底已是清明的沉冷。
“朕现在,还不能给她名份。”
“夏曳,你比谁都清楚。盛世安邦靠文,定鼎天下靠武。如今的大真,文势未稳,兵权……”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朕与慕容家,尚不能算势均力敌。若再算上贺家军,也不过堪堪对半。”
“若朕此刻便立她为后,天下人都会将矛头对准她。慕容柔会,文武百官也会以身份不配为由百般刁难。朕必须给她一个周全安稳,绝不能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夏曳听后轻轻颔首,未再多言。
大真目前兵权三分。
先帝在位时,为防臣下拥兵自重,危及皇权,便将兵权拆分制衡。
以前京都十二卫由贺家掌管,边境九镇归慕容氏节制,余下地方驻军直属于朝廷中枢。
虽经过五年策划,贺家兵力有一半在她手中,但还是少了些许。
三方互相牵制,无人能独掌大权。
陛下当年由慕容家扶持登基,五年来,慕容氏借着辅政之名不断收拢兵权,势力早已压过贺家与朝廷中枢。
静了半刻,她忽然抬眼,目光坚定地望着冷霁:
“陛下,臣会一直守着您。您要的江山,您要护的人,臣都会替您守住。”
冷霁深深看她,语气认真而郑重:
“夏曳,你为朕做得已经够多了。无论是为了当年的人,还是为了朕,你都已倾尽所有。”
她眉眼间泛起一丝极淡的痛苦:
“所以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好好活着。”
说罢,她再度望向枝头那两只相依的雀鸟。
“别让朕,一辈子都困在愧疚里。”
话落,夏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一个拳头,没有接话,也顺着冷霁的目光望向枝头雀鸟,轻声问道:“那陛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冷霁侧眸看她一眼,眉梢微挑:“朕方才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冷霁慢悠悠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慌乱:“怎么办?自然是当真事办。”
夏曳眉心猛地一跳。
这语气她自冷霁年少时便听熟了,每一次这般轻描淡写,都藏着掀风作浪的心思。
果然,下一刻便听她淡淡道:“朕已下令对外宣告,慕容瑾行刺朕躬,当场被朕诛杀。”
夏曳唇角毫无预兆地抖了一下。
好一个颠倒黑白,好一记反将一军。
也对,这才是她。
“可太后与慕容烈,会信这套说辞?”
冷霁唇角微勾:“谁要他们信了?”
她语气一冷,带着帝王独有的决断:“天下人信,便够了。”
说完,她抬眸望向远方,声音平静,却字字藏着深算:
“世人最爱看的,本就是少年天子无权、权臣功高震主那一套。他们信了,朕便占了道理,占了人心。”
“朕杀慕容瑾,便不再是为一己私情,而是诛杀行刺君上的狂徒。慕容家越是震怒,越是逼宫,天下越会觉得他们跋扈难制,越会站在朕这一边。”
“今日他们信朕隐忍受欺,来日朕收权清奸,他们便会赞朕拨乱反正。朕什么都不必多做,只需把世人爱看的戏说给他们听,这天下舆论,便会成为朕最利的刀。”
“不过顺水推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