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她,毕竟是臣拜过天地的妻子
慕容婉一番话说完,马背上的慕容烈沉默一瞬,心头那股滔天怒焰竟被硬生生浇凉半截。
他征战半生,什么阵仗没见过,今日却被丧子之痛冲昏了头,险些真着了对方的圈套。
直到此刻才惊觉,冷霁敢杀他儿子,又怎会没有后招。
夏曳在此陈兵围堵,从一开始就不是阻拦,是诱他谋反,逼他授首。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一步棋。
想到这里,他看向夏曳的眼神愈冷,杀气沉沉。
随即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去。
夏曳身侧的铁甲卫见状,立时拔刀相向。
夏曳立在原地,只抬手一拦,示意众人收刀。
慕容烈行至距她几步之外,抬手解下腰间佩刀,狠狠掷向夏曳。
夏曳单抬手稳稳接住,也不恼,反倒对他淡淡一笑。
慕容烈目光冷厉,沉声朝身后下令:
“卸刀,下马,随我去迎陛下。”
夏曳并未多言,只喉头微一动,随即侧身让开道路。
慕容烈擦过她身侧时,脚步明显一顿,冷冷嗤哼一声:“……夏大人,风水轮流转,老夫劝你还是低调点好。”
语罢,他再不回头,径直朝前走去。
夏曳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只是眼神明显冷了下来。
***
扬州都尉府,春阳西斜。
年轻的帝王一身玄色龙袍端坐于府台之上,正凝神翻阅扬州近五年来的户籍财税与河工防务卷宗。
只不过,此时的她脸色沉冷,薄唇紧抿,显然对眼下的账目与政绩极为不满。
她刚合上一本,正要抬手再取,一只素手已轻轻递到面前。
冷霁抬眸看向温灵运,对方亦温柔回望。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心头积压的郁气,竟悄然散了几分。
府台之下,扬州都尉李柬早已跪得双膝发僵,不住抬手擦拭额角冷汗,心中叫苦不迭。
世人皆传陛下耽于情爱、昏聩不明,他原先也这般认定。
自温灵运在扬州出事至今,州城内外动荡不宁,他更以为帝王此番南下,不过是为儿女情长而来。
可谁曾想,冷霁安顿好温灵运之后,竟没有直接打道回京,反而是一头扎进公务之中,彻查扬州府五年来的钱粮、防务、吏治与各项政绩。
天下没有真正透亮的明账,更何况是世家之风盛行的大真。
陛下心中不满,倒也不为奇怪。
李柬垂着头,闭目认命,这顶官帽,今日定然是保不住了。
人世悲欢,向来不相通。
与一旁魂飞魄散的李柬截然不同,身旁的贺云骁跪得笔直,一双眼死死钉在阶上那道身影上。
温灵运一身水月白衣,腰间赤色祥纹腰带衬得身姿高挑、袅袅婷婷,眉眼间皆是温顺柔和。
他望着她对着冷霁展露的笑意,牙关紧咬,心底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
那样的笑,她半分也未曾给过他。
坤泽果然都是这般薄情寡义。
他原以为温灵运与旁人不同,清高自持,不为权势折腰。
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为攀附帝王,不惜以色侍人、曲意讨好。
可笑。
前几日她遇刺遇险,若不是他及时出手相救,她早已是刀下亡魂。
如今转头便依偎在冷霁身边,靠着一身柔弱博取帝王庇护与恩宠。
他越想越是恼恨攻心,满眼偏执怨毒,竟全然忘了自己此刻为何跪在此地。
突然,“啪”的一声,一叠卷宗被年轻的帝王狠狠摔在案前。
李柬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
冷霁心头怒意翻涌,脸色愈发难看。
京中官商勾结、世家把持地方财税之事,她素来清楚。只因朝堂根基未稳、兵权未掌,一直隐忍不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早料到地方账目会有出入,却没料到会荒唐到这般地步。
她手中的密档实账,与户部呈递上来的明账,竟是天差地别,一笔假账套着一笔假账,钱粮缺口之大,足以掏空半座扬州城。
帝王一怒,李柬慌忙磕头不止,声音发颤:“陛下息怒!”
冷霁脸色冰寒,胸口微微起伏,只冷笑一声:“息怒?”
她咬牙又抓起一叠账册,狠狠砸在他面上,厉声质问:
“银两呢?扬州乃我大真南北咽喉、漕运枢纽,每年过境商税、盐铁茶粮之利,何止千万!你上报国库的,却连区区百万两都不足!”
“中间差下去的巨额银钱,究竟去了何处!”
温灵运在旁听着,也不由心头一震。
她抿着唇,垂眸看向案上的卷宗与明细,越看越是心惊,柔眉渐渐拧成一团。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冷霁为何那般迫切地想要改革科举。
因为帝王,无人可用。
世家盘根错节,上下串通,帝王高居深宫,眼中所见从非真相,不过是世家精心铺就的假象,是他们刻意让她看见的模样。
李柬听得浑身发抖,牙关都在打颤。
去了何处?
他如何敢说。
这天下,除了宫中那位,谁还能有这般吞金的胃口,谁还敢伸手截走扬州大半税银。
横竖都是一死。
帝王之怒,最多要他一人性命。
可触怒了那位,等待他的便是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他支支吾吾半晌,再也不敢多言,只重重以头触地,声音嘶哑:
“是臣失职,臣罪该万死。”
听到此言,冷霁是真的气笑了。
随即她收了神色,语气冷了下来:“既如此,来人,拖下去斩了。”
“……陛下,饶命啊。”
李柬面色惨白,胡须乱颤,除了跪地求饶,再无半分应对之策。
冷霁面无表情,转过身去,再不愿看他一眼。
她心里清楚,这人背后有人撑腰,她再逼,也逼不出半句真话。
这时,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再度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朝贺云骁看了一眼。
贺云骁早已回过神。
自冷霁摔落卷宗那一刻起,他便收敛了心神,眼前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被帝王这般直视,他眉心突突直跳,浑身都不自在。
心头虽沉,他却依旧绷着姿态,半分示弱也不肯露。
下一瞬,帝王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压得人心口发闷:
“贺云骁,想好了如何回朕吗?你为何会出现在扬州城?”
贺云骁袖中的手悄悄蜷了蜷,依旧跪得笔直,抬眼迎上冷霁的目光,语气平静:
“陛下,臣早已禀明。臣归江南省亲,途经扬州,恰逢灵运遇险。于公是朝臣,于私是路人,臣出手相助,并无半分不妥。”
他微微一顿,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字,说得清晰又缓慢:
“更何况——”
“她,终究是臣拜过天地、入过宗祠的正妻。”
话音一落,屋内瞬间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