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吃醋的帝王
几乎在贺云骁话落一瞬,温灵运便不由自主抬眼看向冷霁。
只一眼,她心便沉了下去。
年轻的帝王面上看着平静,可指节却在飞快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她太清楚这个动作了。
冷霁动怒了。
贺云骁的目光本就一直落在两人身上。
这般光景撞进眼底,他心底漫开密密麻麻的疼。
他可以假装认尊卑,可以假意认命。
冷霁是君,他是臣,她带走了温灵运,他争不过,也无力争。
可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温灵运的心,也偏向了冷霁。
在他心里。
温灵运可以是身不由己。
可以是被强迫。
可以为了贞洁去死。
这样他都会好受许多。
可如若她打心底里对冷霁有情,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那他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
还是算倒霉?
其实他不否认,赛马节那时,他便已隐隐察觉,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而今,他再也骗不下去。
从帝王不顾一切带兵南下,到她亲手斩了慕容瑾,再到眼前——
平日里九五之尊,向来玉冠金簪,端庄威仪。
可今日,她发间只一支素净桃木簪,与他怀中藏着的那支,一模一样。
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可他不甘心,也不服气。
世人要骂他臣犯君威、不知天高地厚也好,要笑他对温灵运见色起意、执念深重也罢,他都认。
他是人啊,是个男人,更是个心气高傲的乾元。
他的自尊,他的颜面,在被君夺妻的那刻,被狠狠踩成稀烂,再也捡不起来。
即使过了那么久,他还是能感知旁人的指指点点,只是不敢当着他的面说罢了。
最让他执念难平的是,他明明与她拜过堂。
那样光彩夺目的人,从一开始本就该是他的。
那些指责他、唾骂他的人,又懂什么?
这事搁在谁身上,谁都未必能比他冷静。
情绪一冲上头,胆量便胜了理智。
这便是他方才,敢在君前放肆的根由。
见贺云骁沉默不语,冷霁唇边反倒勾起一抹淡笑。
她停了转扳指的动作,一步步走到贺云骁近前的台阶上,撩袍落座。
“哦,正妻?”
年轻的帝王眸色深如寒渊,淡淡望着他,“看来贺世子心里,误会不小。”
“年前贺之昭亲自上疏,向朕请旨,为你与户部尚书之女赐婚。此事,莫非是假的?”
她语气轻缓,字字却如冰刃。
“还是说,当时温贺两家退亲,这事从头到尾,就没算清楚过?”
冷霁微微倾身,声线沉了下来。
“若真如此……朕不介意,亲自替你们把话说清楚。”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贺云骁第一时间便品出了这层意思,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陛下,当日退亲,温贺两家早已清算清楚。”
一旁的温灵运忽然冷静出声,截断了他的话。
“温家不仅悉数退回了贺家的彩礼,我兄长与母亲还因愧疚,自掏腰包多还了两倍予靖安侯府。此事是母亲亲口与我说的,所有账目,也皆有记录可查。”
“如若灵运有什么让贺大人误会的,还望贺大人指出,灵运立马纠正。”
她语气平静,态度疏离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公事。
望着温灵运这副熟悉的冷淡模样,贺云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像是被人狠狠踩了一脚,闷得连呼吸都发疼。
与贺云骁难看的神色截然不同,年轻的帝王方才还被那句“正妻”刺中痛处,心底积着郁气。
可温灵运一开口,三言两语便将她心头不快扫得干干净净。
冷霁唇角微扬,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戏谑:“哦?原来是这样。朕还当有什么扯不清的误会,闹了半天,竟是贺世子自作多情了。”
温灵运望着她这几分孩子气的模样,唇角也不自觉弯了弯。
她怎会不知冷霁为何动怒。
除非有一日,她们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受万民认可,否则这根刺,永远都拔不掉。
以她对冷霁的了解,今日贺云骁但凡再多说一句、语气再偏一分,下场便会和慕容瑾一模一样。
可贺云骁不能死。
至少现在还不能。
并非她对他有任何情份,他那点鄙陋的心思,她打心里厌弃至极。
只是如今兵权三分,贺家世代将门,虽兵力逊于慕容家,名望却丝毫不输。
贺家若是一朝倾颓,短期内朝堂之上,便再无人能与慕容家抗衡。
其实从清欢口中得知,慕容瑾与贺云骁一同被调入兵部时,她便已猜透冷霁的心思。
只是帝王心性高傲,又极容易吃醋。
她总得,替她寻个台阶下。
思及此,温灵运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贺云骁,指尖拢了拢裙摆,缓缓蹲下身,望向冷霁,声音温柔:
“陛下,或许是先前我不曾与贺大人说清楚,才叫他误会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软几分:
“只是此行途中,的确是贺大人救过我一次,望陛下莫要动气。”
冷霁抬眸看向她,那眸中带着几分玩味与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冷意,看得温灵运心头一凛。
糟了,怎么和想的不一样呢?
这一幕落在贺云骁眼里,只当是二人在人前打情骂俏,他心头刺疼,却再也不敢多言。
方才温灵运对帝王自称“我”,而非臣女,那随意亲近的模样,让他瞳孔猛地一震。
他此刻才惊觉,自己与她早已云泥之别。
还有,他竟不知,温家当日退亲时,还多补了两倍银两给侯府。
一直以来,都是妹妹贺知嫣与母亲在他耳边念叨侯府日渐没落,顺带不断诋毁温灵运。
冷静下来,贺云骁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冷霁连慕容瑾都敢亲手斩杀,若她真要动他,他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抬眸瞥了一眼冷霁,见年轻的帝王面色愈发难看,周身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贺云骁心头一惊,当即弯下腰,重重叩首在地,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是臣失言!是臣公私不分、妄议私事,触犯君威,臣知罪,求陛下开恩!”
哪知冷霁就像没有听到一样,连一个眼神都未施舍给他。
此刻她下颚线绷得极紧,牙关暗咬,周身气息冷得刺骨。
她在生气。
气的是温灵运竟在为贺云骁求情。
温灵运的考量没有半分错处,可她不知道的是。
再理智清醒的人,在倾心相待之人面前,一旦醋意翻涌,便再无半分理智可言。
此刻的冷霁,被妒意缠了满心,什么权衡利弊,什么朝局制衡,统统都顾不上了。
古来便有痴言,情之一字,最能乱智。
温灵运见她这般,只得强稳住心神,硬着头皮仰起那张清冷小脸,带着几分难得的扭捏,轻轻摇了摇她的衣袖,软声撒娇:
“陛下,相信我好不好?”
年轻的帝王到底在这人跟前没什么骨气。
这是温灵运头一回对她这样撒娇,她心头再大的火气,也瞬间软了半截。
冷霁故意绷着一张黑脸,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只是心里那股郁气仍未散尽,她素来奉行自己不痛快,旁人也别想舒坦的性子,此刻又冒了出来。
她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拿捏:
“兵部右侍郎贺云骁,任期已至,却滞留探亲,玩忽职守。按律,杖责一百,扣五月俸禄。”
顿了顿,她又慢悠悠添了一句,语气竟学着贺云骁先前的腔调,带着几分刺人的意味:
“念及你曾救过…朕的典乐正,改杖五十。”
那句朕的典乐正她故意拉的又长又轻。
恶心人而已,谁不会。
即使不会,她可以照样学啊。
贺云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得如同吞了秽物,牙关紧咬,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臣,谢陛下。”
不过片刻,院外便响起了板子落下的沉闷声响,夹杂着贺云骁压抑不住的闷哼。
贺云骁被打得满头冷汗,牙关紧咬,几欲昏厥。
心底只剩一句暗骂,这扬州府的兵,下手竟如此狠辣。
视线朦胧之际,一双素色靴子缓缓停在他面前。
他艰难抬眼,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一缩。
竟是慕容婉。
目光不受控制,下意识落向她平坦的小腹。
慕容婉被他看得一阵反胃,眉尖蹙起,眼底只剩嫌恶。
只冷冷丢下两个字,转身便走: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