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朕绝不负她
次日,天微亮。
但不明朗。
今日起了大雾。
扬州瓜州渡码头
河船灯、码头檐灯,在一片朦胧里疏疏落落亮着,明明灭灭,别是一番滋味。
薄雾飘浮在河面,水汽漫上来,船只似悬在半空,不沾凡尘。
整座瓜州渡最大的那艘官船甲板上,两道人影紧紧相依。
“运儿,一定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啊。”黄溪夏抱着温灵运,声音哽咽,满面都是不舍的泪。
温灵运从她怀里轻轻退出来,取了帕子,细细替她拭去眼角泪痕,自己眼底也早已泛红。“母亲,莫担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刻意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安抚,“有哥哥在,有陛下在呢。您一定要保重身子。女儿做完该做的事,便回苏州看您。也替我向外祖父、外祖母问好。”
听她这般说,黄溪夏的泪落得更凶。
她如何能放心?
这一路风波迭起,凶险暗生,早已将她的心揪得千回百转。
她是真的怕,怕她的运儿孤身一人,扛不住深宫险恶,挡不住明枪暗箭。
“运儿,跟母亲回苏州吧。”黄溪夏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若是苏州也不安全,我们便往别处去。往云南,或是越地、西梁,寻一处山高水远的安稳地界。我们不留在大真了,好不好?”
“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母亲。”温灵运望着她愈渐焦灼的模样,心头一揪,轻声打断了她。
“母亲,您别急,好不好?”她抬眸望着眼前泪眼婆娑的人,声音愈来愈温柔“这天下之大,我们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她眼睫轻轻一颤,清冷的声音响起:“更何况,我们从未做错半分,又为何要逃,为何要躲?”
黄溪夏满脸复杂的情绪藏都藏不住,语气焦急:“可宫里太险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昨日温灵运就告诉她,要她一人回扬州,她几乎一夜未眠。
温灵运抬手,轻轻抚平母亲眉间褶皱。“母亲,您记不记得,小时候您教过我。”她声音轻缓,却像雾中一盏灯,慢慢亮起来,“真正的安稳,从不是躲出来的,是守出来的。”
她望向江面浓雾,目光却似穿透这片朦胧,落在遥远的京城。“我若躲了,也许一时安稳,但会一世不安的。我若躲了,怎么对得起为我牺牲的冷二?怎么对的起……”
最后那句,她没有当着黄溪夏说出口。
怎么对得起一直托举她的那人?
温灵运转回头,重新握住黄溪夏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母亲,我不是去赴死,我是去站稳。等我站稳了,谁也不能再轻易动我,谁也不能再欺辱我们,谁也不能再让您为我日夜心惊。”
她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沉静的亮。“我不躲。也不该躲。”
黄溪夏望着她一瞬不瞬,看着女儿眼底那份从未有过的坚定,心口又酸又涩。
她太了解温灵运了,这孩子自小被规矩束缚,被礼义支配,看着温顺柔和,可骨子里藏着一股极执拗的劲。
一旦她认准的事,下定了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她更清楚,女儿这般不肯退、不肯躲,还有一个最要紧的缘由。
女儿心里,是有人了。
这一路同行,她所有藏不住的心事,眼底不经意流露的柔意,偶尔望着某个方向失神的牵挂,她全都看在眼里。
那是少女怀春的模样,是一颗心彻底系在另一人身上的模样。
她也曾年少,怎会不懂?
一念至此,黄溪夏缓缓抬眼,越过温灵运,望向她身后不远处那道立在雾中的纤长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身姿挺拔,墨发仅用一根桃木簪束起,面容被雾色掩去几分,却难掩周身清贵的帝王气度。
那支木簪她怎么会认不得?
她始终不远不近地站着,沉默无言,目光却自始至终,稳稳落在温灵运身上,从未偏移。
黄溪夏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挣脱温灵运的手,快步朝那道身影走去。
温灵运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唤道:“母亲?”
不等她上前阻拦,不等岸上上随行的宫人侍卫反应过来,黄溪夏已屈膝俯身,直直往下一跪。
“民妇求陛下,一定要护好我的女儿!”
话音落,她便重重叩下头去。
冷霁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位年仅二十有一的女帝,手握生杀大权,见惯了朝堂跪拜、万民朝贺,却从未遇过这般场面。
她分明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手脚无措,连素来沉稳的呼吸都乱了几分。
“夫人快快请起,万万不可如此!”
冷霁慌忙上前,俯身去扶黄溪夏的胳膊“您快请起。”
温灵运早已快步追了过来,见母亲跪地,冷霁躬身相扶,连忙蹲下身去,拉住黄溪夏的手腕:“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黄溪夏却没有起身,依旧低着头,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哀求:“陛下,民妇知道,运儿性子倔,认定的事九死不悔。她这一去京城,前路漫漫,险象环生。民妇一介妇人,护不了她一世,只能将她托付给陛下了。”
她换了一口气,又重重叩了一个头:“求陛下念在她一片赤诚,护她周全,护她平安。民妇便是粉身碎骨,也感念陛下的大恩大德!”
“母亲!”温灵运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又急又疼,“您快起来!”
冷霁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人,又抬眼望向身侧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的温灵运,深深吸了一口气。
雾色里,她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竟盛满了从未有过的郑重。
她不再慌乱,缓缓直起身,而后,对着黄溪夏,缓缓弯下腰,用足以让岸上所有人听清的声音:
“夫人请起。”
“温灵运于朕,意义非凡。”
“此去京城,朕在,便护她一日安稳;朕掌大真江山,便护她一世无忧。”
她的声音清冽干净,如碎玉击石,穿透漫天浓雾,掷地有声。
“朕以帝王之名起誓,绝不负夫人所托,绝不负她。”
黄溪夏望着眼前年轻帝王眼中的坚定,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口。
她含泪颔首,这才借着温灵运和冷霁的搀扶,缓缓站起身来。
江面雾色更浓,水军都督司已在船尾低声催促,“陛下,夫人,时辰到了,该开船了。”
离别,终究是到了。
温灵运扶着黄溪夏,替她理了理被雾水打湿的鬓发:“母亲,到了苏州记得给女儿回信。”
黄溪夏握着她的手,最后看了她一眼,又望向身侧的冷霁,眼中满是嘱托。
冷霁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无声的承诺。
“好,好。”黄溪夏哽咽着,缓缓松开手,“记住你说的话,站稳脚跟,等你接母亲的那一日。”
温灵运重重点头,转身,不敢再回头。
冷霁走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扶上她的腰,给了她一个稳稳的支撑。
温灵运走回岸上,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雾色中,黄溪夏依旧站在船头,挥着手,泪水模糊了双眼。
船橹摇动,官船缓缓驶离码头,破开漫天薄雾,朝着苏州的方向,缓缓前行。
码头的灯火,渐渐被雾色吞没。
哪怕船身消失不见,温灵运依旧盯着。
身侧,冷霁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安抚:“别怕,有朕在。”
温灵运侧头,望进她深邃的眼眸,心头的酸涩,渐渐被一股暖意取代。
她轻轻点头,望向茫茫江面,望向雾色尽头的远方。
这一路,她不躲,不逃。
因为她知道,她的身后,有母亲的牵挂,而她的身边,有值得托付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