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归京路
一个时辰后。
扬州城门
红底黑龙、绣着冷字的天子大旗突然扬起,执旗铁甲将旗面挥出三道凌厉弧光,声如洪钟,震得街面皆颤:
“圣驾回京,闲人避道!甲士开道,挡者立斩!”
话音未落。
马蹄轰然如雷,两千骑铁甲精锐列成铁墙,在前开路。甲叶相撞,铿锵成片,杀气腾腾。
冷霁与温灵运同乘的天子安车稳在正中,车帘垂落,不怒自威。
清欢、清风与贺云骁的马车紧随其后。没法,贺云骁挨了重杖,难行难坐,只得卧于车中。
再往后,是骑马并行的慕容烈与慕容婉。
队伍末端,慕容家军与余下铁甲精锐压阵,浩浩荡荡,不见首尾。
夏曳早已于昨夜先行赶回京城布防。
冷霁心中清明,此次回京,必是她登基五年来,最凶险的一关。
至于冷三在抵达扬州的第二日便被她强令返京,冷二身后事,总得有人亲自主持,让她……入土为安。
至于慕容瑾的尸身,慕容烈断不敢再带回京去。年轻帝王完好无损地交还到他手中,已是天大体面。后续如何处置,她半点不好奇,也不屑过问。
马蹄错落而起,帝王专属的马车内倒是依旧平稳。
“陛下。”
温灵运忽然松开与冷霁十指相扣的手,自她肩头抬眸,轻声问道:“扬州都尉已被陛下处置,如今扬州城防无主,后续该如何安排?”
冷霁正闭目养神,昨夜几乎未曾合眼。
闻此声,她眼睫未动,只手臂微收,将温灵运更紧地带入怀中,唇角微勾,淡声道:“这不是朕此刻该操心的事。”
她心里清楚。
扬州府,早已被慕容柔牢牢攥在掌心。放眼整个大真,类似的地界,怕也不在少数。
此刻即便仓促派人接任,也多是旁人安插的棋子,并非她能信得过的人,派去也是无用。
一切,都要等科举之后再做定论。
她已经隐忍了五年,这点时日,又算得了什么。
温灵运没再多言。
冷霁既这般说,必是有她的考量。
她安静地偎着,手环住冷霁的腰,耳贴着她心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冷霁忽然开口,“灵运,回京后,你先住养心殿。”
这语气一听,就不是在商量,反而……像是命令。
温灵运几乎是立刻便从她怀里起身,偏着头,唇瓣轻轻抿成一道浅线,轻声问:“……陛下,为何这样安排。”
冷霁终于睁开眼,目光沉沉落定在她脸上:“你回昭月府,朕不放心。除了留在朕身边,任何地方,朕都不放心。”
她语气停了一下,望着温灵运微怔的模样,语气稍稍放软,又轻轻问了一句。
“你不愿意,和朕待在一起吗?”
温灵运连忙摇头否认:“没有。”
冷霁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就行。”
“可是陛下,这样不合情理。”温灵运眉心微蹙,轻声劝道,“我既是陛下钦定的朝廷命官,又是坤泽,这般同住养心殿,于您名声有损,也不利于接下来的科举大局……”
话未说完,年轻帝王脸色一黑,眉头一皱,直接抬手堵着耳朵摇头打断:“朕……不听!!!”
说完,她还硬气的补了一句:
“再说了,朕在这大真,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温灵运一时哑然。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冷霁说这话时,竟还有几分隐隐的自豪???
她不再看她,她知道年轻帝王的性子,此刻无论说什么定时油盐不进的。
垂眸思索了片刻,她还是抬头开口:“陛下,那我要在养心殿住多久呢?还是说陛下……打算一直把我藏在养心殿?”
温灵运是很典型的世家温婉女子,她的声音如她的人一般,清冷,轻柔。
但就是这温温柔柔的语气,反倒让年轻的帝王心里一咯噔,连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她缓缓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反手握住温灵运的掌心,急切地开口解释:
“灵运,朕不是你想的那样要把你藏起来,囚起来。此番回宫,太后也好,慕容烈也好,朕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再对你做些什么。而当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朕的身边。”
说完,她拉着温灵运的手放在她心口,面带一丝痛苦:“朕……真的很害怕没有你。”
后面那句她没有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温灵运还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有孩子的事,在她知道之前,她必须保证她和腹中孩子的安全。
而温灵运有身孕的事,整个大真,只有她和夏曳知道。
……那个太医,已经被她用特殊方式处理了,永远不会开口说话了。
温灵运看着冷霁这副慌慌忙忙解释的模样,心头微微发酸。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般模样的呢?
温灵运微微恍惚,仿佛时光还停留在最初,被这人强势带回宫的那一日。
那时的帝王,冷硬、霸道、不近人情,从不会这般慌乱失措。
她的陛下似是变了许多,又似是,从未变过。
她轻轻扬颈,在冷霁紧蹙的眉心上印下一记轻软的吻,眼波柔婉,语声温温:
“嗯……我信陛下从不会勉强我,我听你的。”
温灵运是真的信她。
当初相遇,那人虽强取豪夺,却也只限于情事之间。
抛开那些,冷霁实在是个极好的乾元。
这一吻落下,冷霁眉宇间的痛楚稍稍散去几分,却仍未完全舒展。
温灵运这句“我信陛下不会勉强我”如同刀割,让她内心自责难安。
她手臂一收,将温灵运更紧地拥在怀里,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
温灵运也抬手,轻轻回抱住她。
两人都心照不宣。
马车越靠近京城,前路的风雨,便越近。
温灵运静静靠着她,耳贴在她心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隐约能猜到,冷霁执意将她留在养心殿,除了护她安全之外,还有一层最深的心思。
那人是怕,怕她离开,怕日后立后之时,她便转身走了。
温灵运微微调整姿势,将冷霁抱得更紧了些。
其实,她已经想好了,不管未来如何,她都会先陪冷霁渡过眼前难关。
若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她也依旧爱她。
今生心身许君,她不悔。
哪怕最后结局不算圆满,她依旧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因为她遇见了冷霁,也得到了她的爱。
在她看来,冷霁是帝王,自有身不由己。日后与慕容千朵成婚,或许是避不开的结局。
她早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帝王者,何以称寡人?
原是这万里江山之上,本就不该有一人肯予她独一份的情深。
可她冷霁,偏偏给了。
她已经得到了这世上最不该专情一人的帝王,倾尽所有的爱了。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有爱时倾心相待,无爱时便安守自由。
她啊,是真的很满足了。
不知何时,春雨又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如烟如雾,漫过官道,润了青砖,却半点也惊扰不了马车内紧紧相拥的两人。
窗外风雨淅沥,车内暖意沉沉,一抱之间,便是隔绝了世间所有暗流与凶险,只剩彼此安稳的心跳,与无声交付的情深。
马车后方,慕容烈抬眸望了一眼阴沉的天色,突然攥紧缰绳。
借着春雨突至、士兵阵脚微乱的脚步声掩护,他不动声色地调整马头,凑近身侧的慕容婉,低声问道:
“为父交代你的事,可办妥了?”
慕容婉眼波微转,淡淡扫过前方那辆纹丝不动的天子安车,亦压低声音回道:
“昨夜便已放信鸽传书回京,想来此刻,姑母早已收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