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请安
帝王车驾穿过正阳门时,城门宫灯齐齐亮起。
守城兵轰然跪下。
穿过正阳门,便是真正入了京城。
奔腾的马蹄声终于慢了下来。
马车缓缓减速,温灵运苍白的小脸,才慢慢透出些许血色。
回时与去时不同。
去时闲行慢走,一步一景。
归时马蹄催迫,形同行军。
即便冷霁已刻意放缓,极少远途的她,依旧受不住这番颠簸。
她失神地窝在冷霁怀中,怔怔听着车外喧嚣。
当那声“鲜花酥,新鲜出炉的鲜花酥”钻入耳中时,她的杏眼控制不住地湿润,鼻尖也红了。
不过短短数日。
早已物是人非。
脑海里,那张鲜活干净的笑脸猝然撞入。
那个只要她想吃,便会跑遍街巷为她买来的身影。
永远,永远,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冷霁正沉心思忖,待会儿该如何面对长寿宫之人。
忽然,手背上落了一点冰凉。
她垂眸。
温灵运哭了。
“……灵运。”
她瞬间慌了神,抬手捧起怀中人的脸,指尖胡乱拭去泪水。
“是哪里不舒服?”
温灵运摇了摇头,再度埋进她怀中,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
声音抖得破碎,哭腔压得极低。
“冷霁,对不起。”
“冷二回不来了。”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好想她。”
冷霁心口猛地一沉,闷痛得喘不上气。
她喉头滚了滚,半晌无言,只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脑。
“朕,会替她报仇。”
冷霁清楚。
冷二是为了护温灵运,硬生生替她挡了那致命一刀。
那刀本该落在温灵运身上,是冷二用命换了她活。
这份痛,这辈子都消不掉。
这份自责,会跟着温灵运一年、十年,一辈子。
只要想起,便会剜心地疼。
冷霁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乖,别哭。”
“她用命护着你,不是让你这么折磨自己的。”
温灵运哭得浑身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也不想这样。
她知道此刻不该哭。
她该冷静。
该和冷霁一起,替冷二报仇。
可越是靠近京城,心底那道伤便裂得越厉害。
旁人面前,她尚能强撑镇定。
唯独在冷霁面前……
她不知道为什么。
所有的坚强,统统溃不成军。
冷霁未再多言,就这样静静抱着她。
约莫十来刻钟后,马车忽然一顿。
“恭迎陛下回宫。”
汪福熟悉的声音在外响起。
皇宫到了。
很快,一双手掀起车帘。
汪福白白胖胖的圆脸笑眯眯地探进来。
可待看清马车内情景,他脸色微变,唰地一下放下车帘转身。
不过片刻,那张圆滚滚的脸又悄悄探进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
“见过陛下,见过温大人。”
冷霁淡淡抬眸扫了他一眼,对汪福这变脸比变天还快的性子,早已见怪不怪。
反倒是温灵运,已自她怀中坐直,抿着唇,坐得端端正正,再度恢复那副清冷自持的温大人模样。
只是……那泛红的耳尖,还是悄悄出卖了她。
冷霁先低头走下马车,玄色衣袍扫过车架。
她立刻转身,朝温灵运伸出手。
汪福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模样,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小缝,嘴角偷偷往上翘,一脸憨笑地看得津津有味。
温灵运扶着冷霁的手,正要低头下车,刚抬眸就撞上汪福这副模样。
明明知道他早已知晓她和陛下的关系,可被这般直白看着,她还是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冷霁见温灵运贝齿轻咬着唇,脸颊微微泛红,正有些狐疑,转身就看见汪福还在一旁盯着她们俩傻乐。
她当即开口:“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带温大人去养心殿。”
“养心殿?”汪福一下子愣住了。
“……嗯?有问题?”冷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是没住过。”
“没有没有,陛下说没有就没有!”汪福连忙点头应下。
心里却早炸开了花——他早就看出来了,陛下对温大人,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冷霁随即看向温灵运,声音放轻:“清欢回府给你取东西了,你先去养心殿等朕。记住,没有朕的吩咐,谁让你去别处都别去。”
“嗯。”温灵运轻轻点头。
她懂冷霁的顾虑。
她抬手,替冷霁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柔声道:“你去忙吧,陛下,不必担心我。”
“好。”冷霁轻轻点头。
温灵运对她敛衽行了一礼,转身便跟着汪福往养心殿走去。
冷霁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
上一刻眼底还凝着的温柔,在视线落空的瞬间,一寸寸冷了下去。
眉骨微压,气息沉敛,周身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帝王独有的凛冽。
她抬眼看向深宫的方向,淡淡开口:
“摆驾长寿宫。”
“朕去给母后请安。”
***
长寿宫内,烛火明明暗暗。
慕容柔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正慢用着晚膳。
她执筷的手指纤细白皙,动作轻缓,一举一动都透着刻入骨髓的优雅端庄。
一旁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琉璃酒盏,盛着浅红色的葡萄酒,香气幽幽散开。
在大真,葡萄酒素来稀有,唯有皇室贵胄才能享用。
慕容柔却喝得淡然,仿佛再珍贵的东西,在她眼里也不过寻常。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情绪,只轻轻抿了一口酒。
唇瓣沾了些许酒液,更显得艳色逼人。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贴身宫女轻步走近,低声禀报:
“太后,陛下……已经回宫了。”
慕容柔执盏的指尖微顿。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缓缓将酒盏放回小几,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片刻后,她才缓缓抬眼。
眸中一片温和,却深不见底。
“哀家知道了。”
她勾了勾唇,笑意浅浅:“皇帝刚回京,必定事务繁忙。”
“想来……很快就会来给哀家请安了。”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尖细却沉稳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一声落下,整座长寿宫瞬间静了下来。
连烛火,都似轻颤了几分。
慕容柔执盏的手纹丝不动,唇角依旧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仿佛早已笃定,今晚,冷霁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