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冷雨泣侠骨
马蹄声停住。
夏曳与冷三先是一怔,转头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惊色。
这般深夜,陛下竟亲自策马而来,身边还带着温灵运,二人心中皆是惊疑。
她们不敢多耽搁,连忙上前见礼,垂首低声:
“参见陛下。”
冷霁勒住缰绳,声音沉静:“免礼。”
话音一落,她翻身跃下马背,随即回身,朝马背上伸出手。
指节稳稳扣住温灵运的手,微微用力,将人轻搂带下马来。
落地站稳,温灵运才稍稍清醒了些。
方才在马背上,冷霁将她搂得极紧,夜色沉沉,又飘着细密冷雨,她什么也看不清,只凭一路奔行的时辰,隐约辨出这里早已出了京城。
冷三先上前一步,对着她轻轻一礼:“见过姑娘。”
夏曳也随之拱手,语气沉稳:“温姑娘。”
温灵运定了定神,连忙敛衽,轻轻回了一礼。
一时之间,四下安静。
温灵运望着眼前陌生的小院,心头茫然。
冷三与夏曳对视一眼,亦不解陛下深夜至此,还将温灵运一同带来的用意。
三道目光,不约而同,轻轻落在了冷霁身上。
冷霁眼睫微颤,抬眼看向温灵运:“温灵运,你不是想知道朕的所有吗?”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抬手指向眼前这座小院:
“朕的……所有秘密,都在这里了。”
“陛下……”
夏曳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冷霁的用意。
冷三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收紧,她也懂了。
唯有温灵运,望着那座看似普通的小院,清冷的脸庞上满是茫然与不解。
冷霁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她微凉的手。她掌心很暖,却暖不透温灵运指尖的凉。
“我们先去看看冷二吧。”
温灵运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眼底轻轻泛着湿意。
冷霁察觉到她手心里细微的颤抖,放轻了声音:
“她从前那样喜欢你,知道你来看她,会高兴的。”
温灵运没有说话,只垂着眼,安静地由她牵着往前走。
只是每往前一步,都像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离那座孤坟还有几步时,温灵运忽然松开了冷霁的手,慢慢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间。
下一刻,压抑了太久的情绪轰然决堤。
她放声哭了出来。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直面死别。
直到看见眼前那座小小的土包,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天人永隔。
没有墓碑,没有姓名,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支白烛,在零星细雨里微弱地亮着,火苗轻轻摇晃,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雨熄灭。
她怎么也无法接受。
那个总是笑着、说要当大侠、要浪迹天涯的人,就这样被埋在这一方冰冷的土下。
而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如果可以,她宁愿躺在里面的人是自己。
“姑娘。”
身后的冷三红着眼眶,正要上前,却被冷霁抬手轻轻拦下。
冷三愣了片刻,随即转过身,背对着二人抬手拭泪。
可眼泪却像断了线一般,越擦越凶,怎么也止不住。
冷霁就站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那座孤坟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上前安抚崩溃的温灵运,也没有回头去看泣不成声的冷三。
她比谁都清楚。
从冷二闭上眼的那一刻起,刻在她们心底的伤,便再也无法彻底愈合。
那道裂痕会藏在岁月里,伴之一生,挥之不去。
雨丝落在她的发梢,微凉。
冷霁轻轻闭上眼,心底无声轻叹。
哭吧。
如果眼泪能减轻一分痛楚,那就尽情哭吧。
把所有愧疚、遗憾、不舍,全都哭出来。
剩下的刀山火海,往后的惊涛骇浪,都由她来挡。
许是眼泪流干了,也或许是隐约明白冷霁带她来这里,并非只是祭拜这般简单。
温灵运慢慢抬起头,平日里那双漂亮的眼睛早已肿得通红,却还是固执地望着那座小小的土包。
声音轻得像要被雨丝吹散:
“陛下,为何不给她立个碑呢?”
冷霁喉头轻轻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一口涩意。
她沉默片刻,才极轻极慢地开口:
“千浔府暗卫……”
话音落下,她痛苦地闭了闭眼。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生,随主姓,死,不留名留姓。”
温灵运怔了怔。
她以为冷二只是陛下亲卫,却不知这背后藏着如此沉重又无法挣脱的规矩。
雨落在她红肿的眼睫上,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砸进泥土里。
原来……
那个会笑、会闹、会扬言要浪迹天涯的人,
从始至终,都没有属于自己的退路。
冷霁睁开眼,目光落在温灵运湿透的肩头,声音低得近乎沙哑:
“灵运,她不怪你。”
温灵运指尖一紧,却摇了摇头,眼底漫起新的湿意:
“陛下,我怪我自己。”
是她,让冷二丢了性命。
是她,让本就无名的人,连最后一丝念想也没能留下。
冷霁没有反驳。
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
她只能轻轻走上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替温灵运拂去肩头的雨珠,动作轻得像怕触碰一片碎冰。
“……朕。”
冷霁低声,一字一顿,“给她立碑。”
“以朕的名义。”
温灵运猛地抬头看向她。
那双肿得通红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雨还在下。
土包前的白烛依旧微弱地亮着。
仿佛在无声地听着,也仿佛在默默见证。
温灵运望着那方无字黄土,轻声却坚定:
“陛下,我想给冷二立碑。”
冷霁一怔,垂眸看她,眼底微动,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身后的冷三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
温灵运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抱住她,声音发颤:
“冷三,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们。”
不多时,侍卫便备好碑石笔墨。
温灵运执笔,指尖微稳,一笔一画,郑重写下:
冷大侠之墓
落款,她落得认真:
姐姐冷三 姐姐温灵运
石碑立在雨中,温灵运望着它,轻声却笃定:
“冷二,我们一定会为你报仇。我和陛下,会护好冷三,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说完,她缓缓躬身,深深一揖。
细雨纷纷,坟前那两簇烛火忽然轻轻跃动,明明灭灭,像极了冷二生前笑着时,那双明亮鲜活的眼睛。
一向沉默的冷三,哭得浑身发颤,望着温灵运哽咽出声:
“姑娘……谢谢你。”
温灵运也红着眼摇头,上前一步,再次紧紧抱住了冷三。
而身旁的冷霁和夏曳看着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夏曳轻轻对冷霁点了点头。
待温灵运和冷三调整好情绪,温灵运望着冷霁轻轻开口,声音恢复了清冷:
“陛下,你要带我看什么?”
冷霁喉间微哑,缓缓道:
“去祭拜朕的母亲。”
温灵运瞳孔骤然一缩,失声轻唤:
“……冷浔殿下?!”
冷霁神色含悲,面上覆着一层难掩的痛苦:
“灵运,你很聪明,能从暗书房的蛛丝马迹里,猜出她是朕的生母。
可你就不好奇,朕的乾元亲长是谁吗?”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带着刺骨的冷意:
“又或者,你不好奇朕……为何要杀先帝吗?”
话音落下,她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凛冽杀意,快得几乎看不见。
温灵运能猜出冷浔是她生母,冷霁并不意外。
那些线索,本就是她故意放在暗书房,引她去看的。
可那位乾元亲长,她笃定温灵运猜不出。
再聪慧又如何。
这天下,几乎没人能猜得到。
更何况是温灵运,一个从小被礼法伦理规训长大的人。
就像她对未来的打算。
在温灵运的想法里,她们不过是短暂相伴。
等自己大婚后,她要么离开,要么委屈自己,默默守在一旁。
可冷霁从不是这么想的。
她这辈子,心里只会有一个人。
她的皇后,只能是温灵运。
若不能,她宁可终生不立后。
这也是她今夜,执意带温灵运来到这里的原因。
她要把所有最不堪、最血腥、最不能见光的秘密,全都摊在她面前。
她要让温灵运明白——
从始至终,她要的不是一时相伴,而是一生不离。
若到头来,她还是要走,还是要弃她而去……
那她便毁了这世间所有退路。
天涯海角,她追。
生离死别,她拦。
哪怕锁起来,哪怕绑住她,哪怕一同坠入无间地狱。
这一世,温灵运只能是她的。
生,是她的人。
死,亦要与她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