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旧事(一)
景元十六年秋。
大真与邻国北狄,为了一座边城楼兰城,彻底撕破了脸。
冷谧昏聩贪功,不顾国库空虚、民不聊生,执意连年征战。
这一仗,一打便是整整两年。
温灵运听得一愣,长长眼睫轻轻颤动。
冷霁直呼先帝名讳,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她抬眸望向冷霁,只见她脸上泪痕未干,神色却沉定至极,薄唇张合,不紧不慢地开口。
两年间,边关尸横遍野,城内流民无数,饿殍载道,惨不忍睹。
先帝也好,太子也罢,身居深宫,日日笙歌,从不管百姓死活。
……唯有皇姐。
她脱下华服,走出深宫,亲自奔走在各个受灾州府。
施粥、给药、安置流民,能做的,该做的,不该她做的。
她,全都做了。
也正是在那段赈灾的路上,她救下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冷霁的眼神明显冷了下来,指尖微微发颤。
一旁的夏曳早已双手握成拳。
温灵运心口一紧,悄悄攥紧袖角,移开了目光。
冷霁继续讲述。
那是一个倒在荒道、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道士。
皇姐心善,见不得人命轻贱,便将他悄悄带回城外小院,命人照料,直到那人转危为安。
那人从不多言,连姓名都未曾细说,只道自己是四海漂泊的无用道人。
可谁也不曾想到,这段相遇,会成了日后倾覆一切的开端。
听到那个道人之时,温灵运再次发愣。
她总觉,先帝晚年偏信道术,与冷霁口中这位道人,莫非真有干系?
景元十八年春。
北狄铁骑长驱直入,连破三城,兵锋直指王都百里之外。
朝野上下一片惶惶,文武百官要么主张割地,要么只求投降,竟无一人能扛起危局。
冷谧走投无路,只得令太子冷烬设宴,将拓跋雄请入宫中,假意议和。
那场宴席之上,阶下静立着冷浔。
她不过双十年华,一貌倾城,风骨清冽,只静静站在那里,便压过了满殿珠翠。
拓跋雄心头一动,借着酒意扬声开口,语气轻佻又带着威压。
“久闻大真公主色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公主可愿为本将斟杯酒,也好叫本将见识一下大真皇室的气度。”
他明是敬酒,实则逼公主屈身侍奉,当众折辱大真体面。
满殿文武脸色巨变,却无一人敢出声。
冷浔抬眸,目光清淡如水,眼底却一片寒凉。
便是眼前这群人,令家国满目疮痍,令百姓流离失所。
她执起酒壶,先恭敬为先帝斟满,再为太子冷烬添上,最后才给自己斟了浅浅一盏。
自始至终,没有向拓跋雄走近一步。
她举杯,声音清泠,带着不容侵犯的锐度。
“人能见天地辽阔,狗的眼里,却只有一口吃食一点贪念。”
说罢仰头饮尽,姿态从容,风骨凛然。
既守了礼数,也半分没给拓跋雄借机拿捏的机会。
拓跋雄伸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当众落了极大脸面,脸色一阵青一阵黑。
他眸色沉沉,贪色与怒意一并翻涌,却强压着没有发作,只皮笑肉不笑地举杯应付。
旁人只当是一场寻常应酬。
唯有拓跋雄自己清楚,这口气,他记下了。
那一日宴席过后,双方几番拉扯,最终定下盟约。
大真与北狄共管楼兰城,互通商贸,互不兴兵。
看似各退一步,体面收场。
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以为战乱终于平息,江山可以暂得安宁。
先帝更是大喜过望,在宫中设宴庆贺。
就在朝野上下一片松懈之时。
三日后,拓跋雄刚一返回北狄大营,便当场撕毁了那份墨迹未干的盟约。
其实他也是在赌。
北狄铁骑虽悍,连年征战却早已伤了元气。
大真虽在走下坡路,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北狄内部又部落纷争不断,他早已力不从心。
他悍然翻脸,一来是宴席所受之辱,他咽不下。
二来他算准了,只要冷浔肯来军营,他一定能将人留下。
他看得明白。
以冷谧的昏聩怯懦,他不信大真会为了一个公主,再启一场灭国之战。
拓跋雄下令全军出击,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决绝。
大真守军防不胜防,一溃千里,刚刚安稳片刻的边境,再次陷入炼狱。
这一次,拓跋雄连遮掩都懒得做。
他派人送来一句话,直白得近乎狰狞。
“想要我退兵,可以。
让大真公主冷浔,亲自来我北狄大营。
当着我三军将士,跳一支舞。
舞成,我便收兵。”
然而他当真赌赢了。
温灵运听到这里,呼吸猛地一滞,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同为女子,同为坤泽,她比谁都明白这份屈辱有千斤重。
心口发闷,鼻尖微微发酸。
原来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边境安宁,背后竟是这样血淋淋的代价。
大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可从上到下,从皇室到百官,人人都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用一支舞换太平,用一个公主,换天下暂时安稳。
他们明明知道,这是在践踏大真颜面,践踏冷浔的尊严。
……可他们全都默认了。
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不能。
大家都以为冷浔会挣扎,会哭闹,会抗拒。
然而她没有。
她异常冷静地应了下来。
无人知晓,她袖中早已藏了一把匕首。
只待舞毕,便当场自绝。
她不愿受辱,更不愿沦为任何人的玩物。
她肯去,不是为了皇室,不是为了冷谧,也不是为了苟活。
只是这两年战乱,她见了太多生离死别,太多家破人亡。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若她一人赴死,能换百姓少受些苦,她认了。
可就在她孤身动身,前往北狄虎狼大营的路上。
那个被她救下的道士,凭空出现在道旁。
他没有半句询问,没有半句安慰。
只静静立在那里,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他望着冷浔的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悲悯,也看不出算计。
只轻轻颔首,一言不发地跟在了她身后。
无人知晓他是前来报恩,还是另有所图。
更无人知晓,这一步无声的相随,会将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