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旧事(三)
冷浔再次笑了笑。
这一笑柔得像化开的雪,竟让拓跋雄一时发怔,险些忘了呼吸。
她静静望进他眼底,缓缓开口。
“不知主帅可曾听过,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话锋一转,她吐字轻缓,却带着掷地有声的重量。
“本宫的确有一计,可助主帅一统北狄。”
拓跋雄呼吸猛地一滞。
“但本宫只有一个要求。”
她声音放轻,却带着无法拒绝的恳切,“若主帅在位一日,便一日不得南下攻打大真。”
“那些百姓,是无辜的。”
最后五个字带着微颤,像雪落无声,竟让她第一次卸下了所有冷硬,露出了内里最柔软的那一处。
拓跋雄抬手摩挲了一下下颌短须,垂眸沉默思索。
帐内只剩火把噼啪作响,他再无半分轻佻,只剩事关生死前程的郑重权衡。
冷浔见他沉吟难决,又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本宫愿意为主帅,设计一套真正适合北狄的管理制度。”
话音刚落,拓跋雄双目发亮,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再无半分犹豫。
他抬手按在左胸心口,对着苍穹肃然起誓。
“我拓跋雄以天狼神之名起誓,今日起遵从平乐殿下计策,一心一统北狄。此生在位一日,便绝不领兵南下进犯大真,不扰大真百姓分毫。若违此誓,愿受天狼噬心,永世不得安宁。”
冷浔温和地点了点头。
“麻烦主帅取笔来。”
很快,亲兵捧来笔墨纸砚,在她面前铺好素帛。
她垂眸提笔,指尖稳而有力,仿佛落下去的不是墨,而是江山局。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是身陷敌营的坤泽公主,却像手握天下棋局的执子人。
拓跋雄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她。
一个时辰后。
冷浔已写好两封简策,提笔轻轻蘸墨,将纸页叠放整齐。
她将一封推至拓跋雄面前,另一封握在自己手中,神色沉静从容。
“这一封,是北狄部族安抚、归并、整编的短期之策。你按此执行,半年之内,便可稳住内部纷争,收拢人心。”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另一封,语气轻淡却分量十足。
“这一封,是长久治国之法。农牧、税赋、兵制、教化,尽在其中。待你坐稳可汗之位,再徐徐图之。”
拓跋雄双手接过竹简,指尖竟微微发颤。
他原以为是几句指点,没料到这位大真公主,竟直接给了他一整套统一天下的江山之策。
冷浔指着第二封书卷,轻声道。
“此策共计三十章,我会每年交予主帅一章。”
拓跋雄开怀一笑,语气坦荡无半分怒意。
“殿下终究还是不信我啊。”
可他眼底没有芥蒂,只有实打实的感激与敬重。
冷浔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回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道理主帅自然明白。本宫所求,不过是大真一方百姓,岁岁安宁。”
拓跋雄神色立刻郑重起来,由衷叹道。
“殿下大义,我拓跋雄打从心底佩服。”
话音一转,眼底掠过几分真切惋惜。
“可惜殿下是坤泽,若殿下是乾元身登大位,大真今日,定是另一番气象。”
前几日宫宴上,大真那位昏庸帝王与懦弱太子,他实在瞧不上眼。
冷浔听了,忽然释然一笑,眉眼间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本宫身为大真公主,身享尊荣,坐拥恩养,能为家国百姓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无论乾元也好,坤泽也罢,国之安危,人人有责。岂因身份避趋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许,却格外真切。
“更何况,我的心上人,也在大真。我不愿她因战火流离,更不愿她为我涉险。”
冷霁说到这里时,一旁的夏曳心口猛地一抽。
她捂住胸口,身子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夜,毫无征兆地撞回心头。
那是冷浔要独自踏入北狄大营的前夜。
她早备好了车马,连隐秘出路都安排妥当,只等冷浔点头,便带她离开大真,再也不回来。
可冷浔不肯。
她说,她是大真的公主,不能逃,不能丢下家国不顾。
夏曳哭着求她,要陪她一起去,生死都在一起。
冷浔看着她,终是点了头。
那时她还以为,这是两人一起做的决定。
后来才知道,那是冷浔第一次骗她。
那夜,她们一起用了晚膳。
那夜,冷浔主动吻了她,又急又重,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心意,全都藏在这一吻里。
那夜,冷浔在她的酒里,悄悄下了药。
等夏曳醒过来,帐中只剩一盏将熄的灯。
冷浔已经走了。
她一个人,进了北狄大营。
后来冷浔是回来了。
可那夜的不告而别,那句温柔的谎话,那场刻意的别离。
还有那个道士……
终究让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夏曳按住胸口,呼吸乱得厉害,心口那道陈年伤口,被这一句话重新扯开,疼得密密麻麻。
如果能重来,她一定会在那一夜就带她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一生。
可惜,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如果。
“夏大人……”
温灵运连忙俯身想去扶她,冷霁也快步走了过来。年轻的帝王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递到她面前。
夏曳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没有去接。
屋内一时又静了下来。
桌案上的那灵牌被烛火映得明灭不定,光影晃动间,竟像极了当年故人温柔眉眼,隔着漫长岁月,静静望着台下这个为她痛彻心扉半生的人。
过了许久,空气里终于传来夏曳哽咽发颤的声音:“陛下,你继续吧……”
冷霁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涩意,再度开口。
“后来,拓跋雄信守承诺,亲自派人,将皇姐平安送回了大真。”
她说着说着,忽然自己把自己说气笑了。
“皇姐凭一己之力,带回了楼兰城的完整归属权,可回到京中,迎接她的不是嘉奖,而是满城污言秽语。”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怒意几乎要破膛而出。
“所有人都在造谣,说她能换回城池,是用自身清白换来的……”
最后几句,年轻的帝王几乎是从牙缝里狠狠挤出来,字字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恨。
“而说这话的,不是旁人——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太子冷烬。”
听到此,温灵运再次一愣,杏眸睁大,唇角控制不住地颤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冷霁冷冷扫了她一眼,声线带着帝王的沉冽。
“你觉得朕在骗你?”
温灵运脸色惨白,慌忙用力摇了摇头。
她信,她只是根本无法接受。原来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旧事,真相竟是这般残忍。
许是触及了这段旧婚约,冷霁望着她失神失措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不满。
毕竟相处久了,只一眼,温灵运就知道年轻的帝王在想什么。
她立马上前一步,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认真。
“陛下,我只是有些不能接受。”
“你知道冷浔殿下在我心里的地位。”
“我只是难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年轻的帝王这才脸色好了许多,继续讲道:
皇姐回到宫里后,也未过多解释,只是把楼兰的兵权交给了冷谧。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里、语气里全是滔天杀意:
她还给冷谧引荐了一人。
那个被她亲手救下的道士。
那个在去北狄大营路上,对她说柳暗花明又一春的道士。
也是那个,最后把皇姐推向深渊的道士。
而那个道士,名唤野道。
说到最后,年轻的帝王双目赤红,周身气息沉坠,双拳死死攥紧。
“是他,告诉了冷谧,皇姐身负国运,又乃顶级坤泽,只要和她结合,就能诞下顶级乾元……”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挤出来。
“于是,那夜,冷谧玷污了皇姐……玷污了她的亲生女儿……”
“一年后,皇姐生下了朕。”
“十年后,她自杀了!”
“朕就是个孽种啊,温灵运!”
最后一句,冷霁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温灵运彻底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怔住了。
耳边仿佛再听不见任何声响,她只看得见冷霁一张一合的唇,和她额角暴起的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