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腹中胎儿
天道公吗?
不公。
至少温灵运是这般认为的。
不然冷浔那样好的一个人,那样风光霁月、一身风骨的人,何以会落得那般下场?
人道公吗?
没有人道。
不然冷谧怎能做出那般禽兽行径?
那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她轻轻嗤笑一声,只觉满心冰凉。
如今再想起从前听来的种种,先帝当年有多看重、有多宠爱平乐殿下,此刻便有多讽刺,多让人心头发闷。
世间为何要这般苛待坤泽?
看似荣宠加身,万千宠爱,实则步步都是枷锁。
而这样的枷锁,偏偏要套在一个对江山有情、对爱人有义、对骨肉……
想到这里,心疼二字早已不足以形容她心底沸腾的情绪。
温灵运抬眸,望向那个深陷痛苦的人。
她的陛下,她的冷霁。
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她又想起了书房里的断裂的戒尺,想起了冷霁背上那些深浅交错的伤痕。
她的陛下,这些年究竟藏了多少难过,多少无助。
这些年,又是独自一人,如何一步步撑到今日。
她的陛下明明这般年轻,可从记事起、懂事起、知晓那些隐秘起,便一直活在煎熬之中。
那一瞬,她忽然懂了冷霁的偏执,懂了她的固执,懂了她眼底翻涌不散的杀意。
而更让她心酸的是,冷霁身上,是有着冷浔的身影的。
不只是容貌,旁人或许看不真切,她却能清晰察觉。
冷霁骨子里的善意,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心,半点不输给当年的冷浔。
就像暗书房里那些策论,若非心有善念、心怀天下之人,断然是写不出来的。
温灵运走向那个破碎的人,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陛下,不是那样的,陛下不是……孽种。”
后面两字,哪怕她做了千万次心理准备,说出口依旧止不住地抖。
她轻轻摸着那人的背,就像在抚摸她衣料下藏的伤痕,一字一句,沉得落进心底。
“陛下,您不是罪孽。您是冷浔殿下在最深的黑暗里,被迫留下的骨血,是她拼尽全力护住大真后,唯一身不由己的痕迹。”
“她或许怨过、痛过、抗拒过,可您身上流着的,依旧是平乐殿下的血——是她的风骨,她的良善,她对这江山百姓藏在骨里的责任。”
“您不是那场肮脏的结果,您是冷浔仅剩的、没能毁掉的余生。”
此话一落,就连一直垂首的夏曳,也猛地抬眸望向温灵运。
这世间,除了温灵运,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把这份痛与真,说得这般透彻。
当年冷浔离世那日,她本已决意随她共赴黄泉。
三尺白绫悬于梁上,她闭眼便要踏空而去,可垂眸的一瞬,却看见了殿中那道瘦小单薄的身影。
那双与冷浔生得一模一样的桃花眼,正通红含泪,怯怯又倔强地望着她,声音还带着哽咽,却撞碎了她所有赴死的念头。
“你……也要丢下我吗?”
“你不和我一起,帮她报仇吗?”
就这一句话,生生将夏曳从黄泉路上拽了回来。
为了冷浔,也为了眼前这个,同她一样被命运碾碎的孩子。
冷霁怔怔发愣,眼睫轻轻颤了颤,似在拼命消化温灵运那番话的真假。
她漂亮的眉峰皱起又平,平了又皱,反复数次,依旧没有从温灵运肩头抬起。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温灵运这副看似瘦弱的肩膀,竟能让她觉得如此安心。
她声音破碎:“温灵运,你知道吗?朕……没有人生。”
“朕的人生,是赝品。”
“完完全全,是冷浔的赝品……”
“朕一直活在她的影子里,做她想做的事,走她未走完的路,活成她本该有的样子。”
“她不爱朕……可朕,却很爱很爱她。”
“朕的每一天,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就连朕的出生……她不愿意,朕又何尝愿意……”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朕这一生,貌似……就随心做了一件事。”
“全凭心意,不问后果——朕抢了你。”
“温灵运,朕喜欢你好久了。”
“在你还是朕皇嫂的时候……朕就很喜欢了。”
“不是因为冷浔说你的命运像她,朕要改变什么……不是的。”
“那时你不过十五岁,在宫宴上跳了一支舞……很好看。”
听到这里,温灵运心脏怦怦直跳。
她想起来了,那年宫宴,她被祖父逼着上前献舞,一曲作罢,掌声四起,她从未想过,陛下她竟会……
貌似那个时候的冷霁,不过十二三岁左右罢了。
她喉间微哽,轻声问:“陛下,喜欢吗?”
“嗯,很喜欢。”冷霁答得毫不犹豫,带着少年时便藏下的滚烫。
“那我,以后都跳给陛下看好吗?”
冷霁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一丝独占欲,又软又认真:“可以只跳给朕一人看吗?朕不喜别人看你跳舞。”
“好。”温灵运轻声应下。
怀里的人沉默一瞬,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烛火吞没,却带着怕被抛弃的惶恐。
“温灵运……你还要离开朕吗?”
“……不会了,陛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陛下了。”温灵运轻声说道,手一下一下,温柔地安抚着怀里这个满身伤痕的年轻帝王。
她的陛下,活得太苦、太辛苦了,她真的再也舍不得,让她一个人扛下所有。
她敬爱的冷浔殿下,她的师长,那般大义凛然,以一身风骨护了家国百姓,以一颗真心藏了情深义重。
她能做到那般决绝与坦荡,身为她的学生,身为被她亲口说过、与她性子相像、命途相仿的人,温灵运又怎能舍得,让她用命护下的这缕骨血,再孤零零一人,在黑暗里煎熬。
有黑暗的地方,必有光……
她要陪着她,守着她,把冷浔没能给的温暖,把这世间亏欠她的温柔,一点点,全都补回来。
“温灵运,朕没有那么差的,朕也有做准备的,虽然接下来的情况会很严峻,但是朕能护住你的。”
冷霁缓缓从温灵运怀里退出,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意,却已重新拾起帝王的沉稳与坚定。
她抬眼,望向不知何时已起身、静静立在灵牌前的夏曳。
“夏曳。”她轻声唤道。
夏曳缓缓回过神,目光轻轻扫过相拥的二人,眼底掠过一丝释然与温柔。她转身走向那方旧灵牌,指尖落下时,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故人。
只听
吱呀——
一声沉闷轻响。
灵牌后方的暗格缓缓移开,一道隐秘密室,就此显露在眼前。
冷霁伸手紧紧握住温灵运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踏入其中。
密室内烛火长明,暖意带着经年的尘埃扑面而来。
温灵运抬眼望去,整个人瞬间怔住。
四面墙壁上,满满当当全是标注详尽的沙场布防图、边关地形图、京畿守备图,线条密密麻麻,批注字字清晰,从北狄边境到中原腹地,从城池关隘到粮草要道,无一遗漏,皆是多年来暗中筹备的心血。
墙角一侧,堆叠着数口紧闭的木箱,开启一角便金光耀眼,满满当当全是应急的黄金珠宝与银票,足以支撑数年军饷,支撑起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局。
这里,是夏曳半生守护的底牌,更是冷霁一路走来,从未言说的底气。
密室中央,摆着一座巨大厚重的实木沙盘。
泥沙堆成连绵山川,河道蜿蜒其间,城池关隘错落排布,上面插着各色小旗,一眼望去,便是整个天下的缩影。
冷霁握了握温灵运的手,神色凝重:
“温灵运,你看。”
“蓝色,是慕容家。他们驻守边关,手握整整五十万大军,兵甲锋利,粮草充裕,是三方之中兵力最盛的一支。”
“红色,是朕的兵马。京畿禁军、各州台院驻军与暗部兵马拢共近四十五万,皆是朝廷正统,名正言顺。”
“黑色,是贺家。兵马虽然不多,可贺家为三代兵家,底蕴极深,手下士卒皆是百战精良,战力惊人。”
她眉峰紧蹙,语气里藏着眼下最大的困局。
“朕如今最受局限的,便是兵力。天下未定,武力举足轻重,仅凭现有兵马,远远不够。”
“所以朕的下一步,便是科举。文举朕要改,武举制朕也会彻底重整,为大真,也为朕自己,招揽真正可用的将才与兵力。”
她掌心微微收紧,目光坚定地望着温灵运,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所以温灵运,你不要怕。朕不会娶慕容千朵,更不会立她为后。”
“朕这一生,无论长短,只想与你在一起。”
“朕能做一个好夫君,也能做一个好母皇,能护好你,还有你……腹中的胎儿……”
最后那句,冷霁的声音轻得发颤,藏着满满的忐忑与恳求。
温灵运却瞬间脸色发白,整个人都僵住,失声重复:
“腹中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