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科举争端(一)
古语有言,人一生,会逢两人。
一者,惊鸿岁月,一者,温柔流年。
冷霁深以为然。
只不过。
于她而言,惊鸿是温灵运。
温柔,亦是温灵运。
阳春三月,春风拂面,年轻的帝王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意气与明媚。
爱人在侧,稚子在腹,人间至幸,不过如此。
便是随侍多年的汪福,也暗自叹道:这段时日,是他见过陛下展露笑颜最多的光景。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素来冷硬寡言的帝王,笑起来竟这般清俊动人,远比终日沉脸时可亲得多。
许是春风撩人,连他这做太监的,瞧着都觉心头暖意融融。
温灵运望着身旁眉眼飞扬的人,轻声提点:“陛下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更需持重沉稳才是。”
自那日后,冷霁竟真的学着日日自省。
晨起三省,夜眠三思。
可思来想去,最后只在心底认认真真落下一句:
吾日三省吾身。
…………吾没错!
说来也奇怪,自打从扬州回来后,朝堂与慕容柔所掌的后宫,都安静得出奇。
仿佛整座皇宫都被笼罩在这融融春光里,连往日的明争暗斗,都悄悄敛了锋芒。
***
紫宸殿内,龙涎香弥漫。
年轻的帝王正端坐龙椅,聚精会神地听着文武百官呈上来的开春事宜汇报。
殿内秩序井然,一派祥和安稳之态。
底下臣子们暗自心惊。
距离上一次见陛下这般端坐凝神、耐心听政……
仿佛……
还从未有过。
就在其他百官暗自交头接耳、频频点头认可之际。
殿中唯独有两人,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一人是太傅温朝和。他双手拢在宽大袖中,眼睫垂落,似是闭目养神,面上无波无澜,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仿佛殿内这番君臣祥和,都与他毫无干系。
另一人便是言官张正。他眸光早已飘向殿外日影,来来回回瞟了不下数次,心底暗自嘀咕不停。
啧,眼看着都快到下朝的时辰了,这小狐狸,今日怎么还这般端着架子?
他又不禁抬眸看了眼龙椅上云淡风轻的帝王一眼,见她桃花眼含笑,唇角微勾。
一股不祥预感由心而生。
这小狐狸今日准没憋好屁!
这是他第一时间得出的结论。
论预感,还真无人能比得过张正,尤其是关乎冷霁时。
退朝的钟声很快荡开。
铛——
百官纷纷整理衣袖,俯身欲拜,只待退朝。
“各位爱卿,急什么。”
龙椅之上,年轻的帝王忽然慢悠悠开了口。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尽是不解。
他们这位帝王,上朝算不上勤勉,却也从未迟到。
可若论下朝,向来是最积极的那一个。
登基五年有余,几乎从未多留过半刻。
也正因这一点,素来深得朝臣心意。
唯有太傅温朝和,缓缓睁开了眼。
眸中一片清明,不见半分睡意。
果然如他所料。
就在今日。
科举迫在眉睫,定在本月月末。
而温灵运曾同他提过,帝王欲改革科举,此事此前半点风声未曾流露。
他心底一度存疑,反复揣测着温灵运所言真假。
哪怕帝王曾为她大张旗鼓南下,
哪怕她自扬州归京后,便光明正大入住养心殿,
他依旧不肯轻信。
直至昨日,跟踪温承韫的下人回禀,说年轻帝王于等风楼与温承韫密谈,那一刻,他终是信了。
至于是不是年轻的帝王故意留下痕迹让他发现,已经不重要了。
种种迹象摆在眼前,无论科举改制一事,还是温灵运入住养心殿,桩桩件件,于温家而言,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果不其然!
下一秒,龙椅上的年轻帝王便又徐徐开口:“朕忽然想起一事,月底便是大真五年一度的春闱。”
她语气一派正经,“常言道,新年常新。朕近来时常自省,即位五年有余,于朝政之上,未曾有过半分建树。”
张正站在班中,听着冷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控制不住地直抽抽。
自省???
旁人信不信暂且不论,他张正是万万不会信的。
可他猜错了!
冷霁此刻,还真在反省。
只不过是——
吾日三省吾身:
早上吃什么?
中午吃什么?
晚上吃什么?
幸好今日晨起吃得饱足,毕竟是温灵运亲手喂的,滋味格外香甜。
她还特意强迫自己多喝了一碗粥。
毕竟今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知彼知己,方能……自己不饿,叫旁人饿着。
在满殿臣子的注视下,她不紧不慢开口:
“朕,要更改科举制。”
话音刚落,紫宸殿内瞬间掀起一片喧嚣。
“启禀陛下,科举向来依祖制而行,不知陛下想要如何更改?”
礼部侍郎第一个站了出来,语气急得都快藏不住。
这事儿本就归他礼部管,今年春闱的考题,他早跟翰林院的几位老学士一起敲定好了,密匣都锁得严严实实。
更要命的是,考题他早偷偷漏了几道给几家世家,好处费刚到手,银子还在府里没捂热呢!
帝王这突然一招改制,直接打得他措手不及,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他的话说完,百官目光齐刷刷从他身上收回,再度落回高位之上的年轻帝王。
冷霁挑了挑眉,唇角微勾,笑意带着压迫:
“张爱卿,可知何为此一时彼一时?
规矩是死的。
但,朕是活的。”
此话一落,全场禁声了片刻。
大家都有些猜不准冷霁的想法,主要是一猜一个不准。
别朝帝王是一身傲骨。
他们的帝王主打一身反骨。
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文官之首的太傅温朝和,毕竟目前在此事上最有话语权的人。
冷霁见状,笑意更甚。
她要的可就是这番效果。
毕竟是全场目光的中心焦点,温朝和想装作视而不见也难。
他轻咳一声掩去神色,步履沉稳地出列,行至殿中央躬身一揖:
“陛下既有新议,臣等恭听圣裁。不知陛下心中,是何章程?”
冷霁盯着他,笑得格外灿烂:
“哦?恭听圣裁?那朕可就说了哦。”
她抬眼扫过全场,拇指慢悠悠转着玉扳指,语气轻描淡写,却一句话砸得众人懵在原地:
“朕打算,让坤泽入仕为官。”
满殿哗然里,唯有一人翘着花白胡子,嘴角偷偷往上一挑。
不是张正,还能是谁。
冷霁这话一出口,他心里便跟明镜似的。
这小狐狸,摆明了要开始搅弄风云了。
看来今日这出大戏,他得紧紧跟上步子才行。
好久没下过这么有意思的棋,也好久没痛痛快快赢过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