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科举争端(二)
想到这里,张正立刻迈步出列,急声拱手:
“陛下三思啊,此举不妥啊……”
说完,他飞快地朝龙椅上的年轻帝王极隐晦地眨了眨眼。
冷霁见状,唇角微勾。
一语方落,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地:
“请陛下三思!”
人群中,温朝和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出列的张正,竟觉得这老东西今日格外顺眼。
刚才那番局面,真是险些把他架在火上烤!
坤泽入仕,简直是痴人说梦。 陛下果然还是这般肆意妄为!
坤泽者,从小所受教化本是温婉持家、恪守内闱,格局与眼界,怎可与自幼饱读诗书、经略天下的乾元相提并论?
坤泽本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家国中流砥柱之重任,又岂是他们能担当的?
若是他今日开口附和,岂不是瞬间沦为满朝乾元百官的公敌?
百官必会认定他徇私护短,为自家亲属谋权。
他温家清誉,将毁于一旦。
起初他还以为冷霁是想提中庸入仕途道,才特意引他接话。
是他大意了……
此君真是天生克他!
思及此,温朝和肺腑间一股郁气直冲而上,气得袖中的手都在不住颤抖。
其他人也未好到哪里去。
平日间你看我不顺眼,我瞧你不甚顺眼,彼此龃龏不断。
可一旦触及切身利益,这群人便会变得空前团结,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同仇敌忾的意味。
“启禀陛下,坤泽……”
首当其冲的是户部侍郎。
他面色凝重,字字句句都带着时代的厚重偏见:
“坤泽生于闺阁,长于内闱,自幼所习,不过妇德持家。其眼界局限于柴米油盐,心胸囿于家庭琐碎,如何能与乾元之士比肩?科举取士,本就是为国选栋梁,岂可令坤泽乱了章法?”
他话音刚毕,便有御史中丞紧接着出列,语气激切:
“陛下!坤泽入仕,前所未有,亦无此理!古往今来,家国重任皆系于乾元,此乃天经地义。若开坤泽入仕之例,必乱纲常,动摇根基,请陛下三思!”
一人开口,二人附和,很快又有第三人站出。
大理寺少卿拱手沉声道:
“坤泽之责,在相夫教子,在安内宅。他们若入仕,便是废其所当为,夺其所本分。科举者,选才也,非选异类。请陛下收回成命!”
紧接着,礼部一名老学士也缓步出列,语气沉痛坚定:
“陛下,坤泽若得入仕,百年规矩毁于一旦。乾元之士寒窗苦读数十载,岂容坤泽分一杯羹?此事断断不可!”
冷霁当真是气到了。
对于此时之局,她倒是早有预料。
本来她今日目的也不在坤泽入仕。
科举改制第一年,她要推的从来不是坤泽,而是中庸。
中庸者,占大真六成人口,即便是寻常人家男儿,好歹也能上学堂,读书识字。
坤泽受世间桎梏数百年,根深蒂固,怎可能凭她一句话便翻天覆地?
更何况,她想要的坤泽入仕,是天下所有坤泽都能如乾元一般,自由读书、明辨五经、施展抱负。
而不是如今这般,只有世家坤泽能沾得几分笔墨。
说来可悲,世家坤泽,大多数如同以前的温灵运一般,说到底也不过是家族抬高身价、联姻交易的筹码。
所谓学识见识,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嫁得更好、卖得更贵罢了。
所以,她从一开始用的便是以退为进、声东击西之计。
先抛出坤泽入仕这枚最烈、最让百官无法接受的棋子,让他们先方寸大乱、群情激愤,再将真正要推行的中庸取士推上前。
两害相权取其轻,有了前面的极端对比,后者便显得格外容易接受,人心落差一消,阻力自然小了大半。
可即便谋算尽在掌中,当亲眼看见阶下群臣一个个义正辞严、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些鄙薄之语,将千百年的不公说得天经地义时,她心口仍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闷痛。
看来还不够饿,这群老东西还能说得如此慷慨激昂。
年轻的帝王面无表情的望着众人,在心底冷冷想着。
她为何要故意把他们在这个点留下来?
早朝几乎半日光景,百官早已饥肠辘辘,心思早飞到了御膳房的点心与归家的路途上。
她卡着这个时辰发难,便是要趁他们最疲惫、最难耐的时候,一点点磨掉他们的耐心。
没关系,反正朕是吃饱了的,有的是力气跟他们周旋。
不过。
忍一时越想越气。
这可不是年轻帝王的行事风格。
她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
“众爱卿可真是言之有理啊。”
众人见年轻帝王这副模样,只当她是听进去了,一个个都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她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轻飘飘补了一句:
“不过……朕不听。”
话音落下,满殿瞬间静得只剩呼吸声。
百官一齐抬头,愣愣看向龙椅上的人。
年轻的帝王缓缓起身,背手从龙椅上缓步走下,边走边冷冷嗤笑:
“真是奇了怪了,这规矩到底是谁定下的?
坤泽不得入学堂,不得入科举,不得论国事,不得掌权柄……
到最后人人都说,坤泽就该守着闺阁,该柔顺谦卑,该相夫教子,该一辈子困在内宅那方寸之地。”
“启禀陛下,当初,正是您的先祖太宗皇帝所定,正因如此,我大真百年才得……”礼部侍郎急忙开口回道。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冷霁一声寒冽打断:
“什么破规矩,不过是无能者的遮羞布,掌权者用来捆人的枷锁。
自己没本事治理天下,便靠着压榨弱质坤泽女子来坐稳位置,真是……可笑又可鄙。”
这话又狂又野,连温朝和听了都忍不住唇角狠狠抽了两下。
狠人,这位主儿狠起来,连自家祖宗都敢骂。
刚暗自感叹完,冷霁已经走到他身前站定。
那道独属于帝王、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压迫感的声音,慢悠悠落在他耳边:
“太傅大人啊,你说,如若当初坤泽便同乾元一般,享同等资源,受同等教化,能读书、能习武、能明辨天下是非,那今日之大真,还会是这般模样吗?”
温朝和一时沉默。
不止是他,满殿文武皆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他们从未细想过,也不屑去想。
世道本就如此,百年如是,千年如是,那便理应如此。
在他们心底,只当这是年轻帝王被美色迷了心窍,一时异想天开罢了。
冷霁笑了笑,也不恼,只淡淡开口:“众爱卿不妨说说,若当初朕分化成了坤泽,又只剩朕一人承继大统,莫非你们还要反了大真不成?”
语气轻得像风,一字一句却压得满殿人喘不过气。
下一刻,百官齐齐伏地,声音整齐划一:
“臣等不敢!”
话虽如此,殿中众人却真的暗自琢磨起这个问题来,气氛愈发凝滞。
冷霁许是站得久了些,慢悠悠转身,重新坐回龙椅之上。
她没叫任何人起身。
在她看来,跪着想事情,反倒更容易让人清醒——谁是君,谁是臣,这帮人好像从来没自己以为的那般明白。
大殿一片死寂,却又藏着细碎的杂音。
不多时,几道克制不住的肚子咕噜声轻轻响起,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冷霁垂着眼,权当没听见,继续玩她拇指上的扳指。
就这样,君臣对峙,各不相让,僵持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