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中庸参举
慢慢的,一个年纪大的老臣便有些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冷霁挑了挑眉,坐直了身子,淡淡开口:“来人,扶着。”
这话来得莫名,大臣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转瞬便有两名带刀侍卫上前,蹲下身,硬是将晕倒的老臣架着,重新跪得端正。
此举一出,满殿人心头慌慌。
带刀侍卫近前,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将科举改革推行到底了。
冷霁瞧着众人神色变幻,唇角轻勾,慢悠悠叹道:“唉,罢了罢了,此事暂且待定吧。”
可这一回,再没人敢松气。
年轻帝王这番阵仗摆出来,谁还能不明白,这次科举,绝不简单。
前些日子陛下南下,慕容瑾被当场斩杀的事,虽无人敢明着议论,却人人心照不宣。
这位年轻帝王,是要开始收权了。
只是没人猜得透,她真正的心思,究竟落在何处。
就拿她今日提出的坤泽入仕来说,这事完全和夺权不沾边,反倒更像被温灵运迷了心智,不过是一心要为心上人正名罢了。
而温朝和此刻的心绪,当真复杂到了极点。
他花白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一遍遍在心底回想着冷霁方才的质问,若她当初分化成了坤泽,那他又当如何?
这个念头一升起,便惊得他心口一缩,冷汗浸湿了内里的衣襟。
其实从冷霁即位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选择,都早已没得做了。
大真皇室,如今只剩她一人。
她是坤泽也好,是乾元也好,大真的天下,终究是她的。
恍惚间,他心底忽然掠过一个名字——冷浔。
其实冷霁最初问他的那个问题,他并非不能答。
若大真的坤泽,皆能如乾元一般,享受到同等的资源与教化,那大真,怕是真的会全然不同。
就像他的孙女温灵运,不得不说,她的才华见解是远超过为乾元的孙子温耀祖的。
若当初冷浔以坤泽之身登上帝位,那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忍不住去想。
那样的话,他应当会成为一位纯粹的文臣吧。
他虽一心想控制先太子,位极人臣。
可若是冷浔那样的君主,他定会心甘情愿地辅佐,倾尽毕生所学,助她成为一代明君,成就三代贤师的佳话。
毕竟,此生此世,他的确从未见过,比她更适合坐在龙椅上的……坤泽。
思及此,他小心翼翼地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龙椅上的年轻帝王,随即又迅速垂下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对冷霁的感觉,正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也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心底对她有着一股强烈的认可与认同,可偏偏,总有一道无形的坎,横亘在心头,让他无法彻底坦然接受。
她要推行中庸入仕,这究竟能改变什么?
有自己能所用之人?
或许能改变,可这过程,注定漫长。
大真科举,五年一届,五年的时光,于帝王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且不说这五年的风雨飘摇,她真的能在这短短时间里,斗得过根深蒂固的慕容家吗?
慕容瑾虽已身死,可慕容柔尚在,慕容烈尚在,慕容瑾的血脉也尚在。
年轻的帝王人生能有几个五年可供挥霍?
他看着殿上那道孤高的身影,心底沉甸甸的,竟不知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冷霁见众人神色渐定,心知时机已到。
她再度坐直身躯,面上已是一派沉稳威严的帝王本色,再无半分散漫:“既然诸位对此事颇有异议,朕自会再斟酌。”
话音微顿,她星眸扫过阶下,语气沉定有力:
“但朕意已决,本届科举,增中庸入仕之途。”
她稍稍停顿,抬眸看向那名被侍卫扶着跪稳的老臣,语气淡淡:
“一朝天子一朝臣。老臣们追随先皇辛劳半生,也该安享晚年,好好歇息了。这朝堂,也该换些新鲜血液。”
一语既出,殿中几位老臣当即伏地磕头,口中谢恩。
他们这几年本就日日提心吊胆,皇帝不开口,他们便按规矩不能辞官退隐。
其实也并非不贪恋权位,大真朝堂本就与世家深度绑定,他们退下,自有儿孙承袭爵位官位,格局并不会有太大改变。
温朝和与张正几乎是同一时间出列,齐声躬身:
“陛下圣明。”
两人同声一落,下意识对视一眼,皆是一怔。
随即又各自了然,心照不宣。
张正本就是当年冷浔监督国时起用的中庸,他支持中庸入仕,本就理所当然。
而温朝和所想,与其他世家子弟并无二致,些许有点差别,但也不多。
即便中庸能入仕又如何?
世家培养出的中庸,学识门路本就远胜寻常百姓子弟,到头来,朝堂大权还不是依旧握在世家手中。
可他们这点小心思,又怎么瞒得过谋划多年的年轻帝王。
她勾了勾唇,忽然扬声开口:“张正、温朝和,听旨。”
两人又是一怔,齐齐抬眼望向冷霁,同声躬身:“臣在。”
“月底科举考卷,由温朝和任主考,张正为副考。
自今日起,你二人即刻入贡院居住,非科考结束不得擅自离开,内外书信隔绝,不许与外人私通消息。
考卷由你二人各出一卷,分别密封呈交朕御前,不许互通,不许外泄。
你二人同时担任监考官,若查出徇私作假之人,一律株连九族,绝不姑息。”
“还有,以后的科举,三年一次。”
二人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俯身叩首:“臣,遵旨。”
此话一说,殿中其余世家大臣脸色齐齐变了。
以往科举考题,皆是由世家圈层暗中通气,考题提前泄露、门生互相照应早已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如今陛下令温朝和与张正分头出题,各自密封直呈御前,又亲任主副考官严加监察,连舞弊便株连九族的狠话都撂下,这分明是断了他们所有暗箱操作的路子。
一时间,满殿文武神色各异,有人心惊,有人惶然,有人眼底藏着不甘,却没人敢站出来反驳。
方才还敢据理力争的世家官员,此刻全都垂首噤声,大气不敢出。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次,陛下是铁了心要把科举的权柄,彻底收回到自己手里。
待文武百官尽数离去,冷三从殿侧暗影中缓步走出,低声禀报道:“陛下,夏大人说,人已经进城了。”
冷霁唇角微扬,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五年了,她筹谋已久的棋局,终于要落子了。
那些世家官员能盘算到的,她早已算在前面。
打她登基那日起,夏曳便开始着手暗中在民间精心培养了二十人,清一色皆是中庸。
这些人所学所用,得到的资源与指点,丝毫不逊于世家子弟。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世干净,来历清白,任凭如何追查,也寻不到半分不妥之处。
这些人不会与任何世家扯上关联,不会留下任何可供拿捏的把柄,自始至终,只忠于她一人。
此次科举,便是这些人光明正大踏入朝堂的第一步。
想到这里,冷霁立刻迈开脚步往养心殿走去,她要把这份心头的畅快,亲口说给温灵运听。
她想她了。
也惦记着她们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平日里十几分钟的路程,她走得又快又急,满心都是想见之人的身影。
可还未靠近养心殿,便远远看见汪福脸色发白、步履慌乱地迎了上来。
一见冷霁,汪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
冷霁脚步一顿,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冷着脸开口:“何事如此慌张?”
“陛下,温大人……温大人方才被太后娘娘派人请走了。”
冷霁眉眼一冷:“朕早有吩咐,任何人前来,都不准许她擅自离开养心殿,你当耳旁风不成?”
汪福急得额头渗汗:“陛下恕罪!太后娘娘传下懿旨,说宫中今日宴乐备妥,却少了熟稔音律的典乐官,特意召典乐正温灵运入宫扶曲、调律协奏。这是太后明旨,又是温大人本职分内之事,奴才实在拦不住,也不敢拦啊……”
冷霁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她咬牙开口:“去长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