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太后的试探
长寿宫,绽放园。
满园繁花泼洒怒放,枝桠繁密得几乎遮天。
只不过。
盛景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盛极而衰的颓靡。
琴音轻缭绕亭,彩蝶逐着曲调翩跹起落,翅尖扫过花瓣,落得一身粉香。
园中央那株老桃树下,慕容柔慵懒斜倚在软榻上,一身正红束腰宫装勾勒出矜贵身段,长发松松垂落,未施过多妆饰,却凭那一身红衣艳光,生生压过了满树灼灼桃花。
她闭目养神,神情闲适,全然一副上位者独享风月的姿态。
身侧石桌上,一只桃花酿空壶歪在一旁,酒香混着花香,在风里淡淡飘散。
忽然,原本流畅的琴声突兀断了。
慕容柔眉心微蹙,一双妖冶的眼睛微微眯起,淡淡扫向抚琴的慕容千朵。
“千朵,怎么回事?嗯?”
正在木然望着断弦发愣的慕容千朵被这一声发问回神,她慌忙起身弯腰,咬着唇低声道:“抱歉,姑母,是我的失误。”
对于慕容柔,慕容千朵是怕的。
至于缘由,她自己也说不清。
整个慕容家,她一开始最怕的是父亲慕容烈,他是武将生的彪悍,不喜笑,整日冷着一张脸,尤其在大哥慕容瑾死后更甚。
可姑母不同。
她待自己向来温和,时常笑着说话。
回京之后,更是隔三差五派人从宫里送来精致衣裙、稀罕的脂粉膏露,处处照拂,待她算得十分亲厚。
只是那笑意落在眼底,总让慕容千朵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的怪异。
久而久之,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姑母其实……并不喜欢自己。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抬眼看向慕容柔,哪知太后正勾唇望着她,慕容千朵心头一慌,立刻又垂下了头。
很快,耳边便传来慕容柔慢悠悠的声音:
“朵儿,你可是大真未来的皇后,琴技这般不稳,往后可怎么办?”
“陛下年纪轻,又是个偏爱新鲜事物的主,你这个样子,怎么留得住她的心?”
慕容千朵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朵儿知错了。”
“嗯,坐下吧。”
慕容千朵依言乖乖坐回琴前,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不远处跪着的那道白色身影。
其实慕容千朵的琴艺是不差的。
毕竟是慕容家精心教养、预备着将来入主中宫的女子,一手琴曲不知练了多少寒暑,寻常时候绝不会出这般差错。
今日之所以心神不宁出错,全因角落里跪着的温灵运。
今儿一早,她便被慕容柔召进宫中弹琴。
说是为了考验她的琴艺,她弹了多久,温灵运便在一旁跪了多久。
甚至更久。
她踏入绽放园时,那道素白的身影,就已经跪在那里了。
自己端坐弹琴尚且觉得疲累,更何况是一直跪在地上的人。
她方才正是因为惦记着温灵运,心绪不宁,才乱了指法。
说来也有些好笑。
陛下为温灵运做下的那些事,即便父母亲刻意遮掩,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再加上大哥慕容瑾因温灵运被陛下斩杀,这些事她想装作不知都难。
可她,对温灵运,当真没有半分恨意!
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心底非但不排斥,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怜惜。
她对冷霁是喜欢的,无论是少女怀春的心动,还是对未来夫君的满心期许,都是真的。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讨厌温灵运。
她甚至悄悄想过,陛下喜欢便喜欢吧。
哪个乾元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是九五之尊?
若有一日温灵运也入了后宫,她愿意好好与她相处。
许是坐得乏了,又或许是那道跪着的身影始终沉默,慕容柔渐渐觉出几分无趣。
她抬眼眯眸望了眼天上日头,忽然轻笑一声,开口问道:
“温大人,你觉得千朵弹得如何?你说,陛下,会喜欢吗?”
温灵运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眼前这个身份尊贵的女人,她并不陌生。
并非是被冷霁带入宫后才相识,而是更早以前,在她尚且顶着先太子名义上的太子妃身份时,便时常要入宫请安,早已见过数次。
那时慕容柔与先皇后虽是年岁相差颇大,表面上却亲如姐妹,她总在皇后身侧看见她的身影。
岁月待她格外宽容,几乎没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稀还是当年模样。
只是如今身居太后之位,眉眼间的盛气逼人,远比从前更甚了。
对于慕容柔为何要将她召来长寿宫,温灵运心里一清二楚。
慕容千朵是内定好的皇后人选,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而她,如今却住在养心殿。
倒不是说帝王未成婚,便不能亲近坤泽。
历朝历代的帝王,十五岁便有近身伺候的人,本就是常事。
这么说来,冷霁反倒算是个异类。
真正让慕容家耿耿于怀的,是她住进了养心殿。
那是只属于帝王的居所,即便前代帝王有侍寝之人,也从未有人能长住养心殿。
按祖制,便是日后的皇后,也不能与皇帝同宿养心殿。
冷霁所举,已经打了慕容家的脸了。
更重要的,是慕容瑾。
冷霁是为了她,才亲手杀了慕容瑾。
温灵运依旧保持跪得笔直,眼睫微颤:
“慕容姑娘琴法精妙,指法流转间尽见慕容家的底蕴。只是曲中意,究竟合不合陛下心意,臣,非陛下,无从置喙。”
“好一个臣!”慕容柔勾唇笑道。
她缓缓起身,一身艳红宫装迤逦拖地,裙摆扫过满地落英,卷起片片粉白桃花,一步步朝温灵运走了过去。
“温朝和还真是会养人。”慕容柔轻笑一声,指尖勾起温灵运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既能在朝堂上效力,还能在龙榻上替陛下分忧,本事不小。”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的嘲弄:“啧啧啧,细瞧之下,果然是绝色。也难怪,能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连慕容家都不放在眼里。”
最后那句话说完,她神色明显凌厉了几分。
温灵运却微微扬起脖颈,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微微一笑:
“身为臣,能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的本分。”
慕容柔真是被气笑了,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温家嫡女看着文文静静,冷冷清清的,没有想到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她缓缓直起身,语气似叹似讽。
“看来,还真是伉俪情深。”
她今日特意将温灵运召来长寿宫,本就是为了试探她对冷霁究竟有无情意。
此刻,答案已然明了。
哪里是一厢情愿,分明是两心相悦,情根深种。
也是。
以冷霁的容貌气度,便是她见了,都难免动心,更何况是温灵运与慕容千朵这般年纪的姑娘。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毕竟苗疆的忘情蛊,只对有情人生效。
她先前还暗自担心,温灵运是被冷霁强行困在身边。
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只不过,都这个时辰了,她那位小陛下怎么还没到。
慕容柔难免有些疑惑,她眯着眼望着月洞门。
心尖尖上的人落在她手里,那人竟还能沉得住气。
念头刚落,殿外便传来通传声。
“陛下驾到——”
慕容柔抬眼望去,只见冷霁一身朝服都未卸下,步履匆匆地闯了进来。
瞧那急切模样,看样子就知道是闻讯便立刻赶来了。
母女对视间,慕容柔唇角笑意更深了。
只不过,无人发现,她的眼底寒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