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夜探昭月府

此话一落，纵是见惯风浪的许穆慈，也不由怔了怔。

周遭人更是屏息凝神，就连素来寡言的明月，都不自觉往前靠了半步。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在冷三与她身侧的少女身上。

阿姒被众人盯得有些不自然，露出几分怯生生的娇羞，往冷三臂弯旁轻轻一靠，模样愈发温顺。

冷三立在原地，眉眼沉静，只唇线绷得略紧，一言不发。

“三儿，”许穆慈先缓过神，声音温和，“你同奶奶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冷三是她一手看大的。

性子静，行事稳，从不多言，更不多事。

莫说主动带人回府，便是寻常往来，她都极少有。

除了冷二、府中旧人，与陛下冷霁，她几乎再无旁的亲近之人。

而今忽然领回一个小姑娘，已是奇事。

更奇的是，这姑娘张口便认，是她的婆娘。

冷三轻叹一声，简略将路上偶遇、遇险相救的事说了，唯独隐去了坠马相撞、唇齿相触的那一幕。

阿肆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垂眸听着，一副乖巧无措的模样。

众人听罢，眼底皆是怜惜，只当是个流落异乡、无依无靠的可怜姑娘。

谁料话音刚落，少女忽然抬眸，一脸认真开口：

“奶奶，姐姐没讲明白。”

“阿肆！”冷三想拦。

可已经晚了。

“姐姐还亲了我！”

一语落下，如石投静水，吓得众人神色皆变。

连许穆慈脸上的从容都淡了几分，目光落在冷三身上：“三儿？”

冷三耳尖瞬间泛红，一路烧到颈侧。

她垂着眼，低声道：“奶奶，并非那般。”

素来惜字如金的人，难得多解释一句：

“是坠马时，相救不慎，偶然碰到。”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在他们眼里，冷三沉稳自持，断不会有半分逾矩之举。

许穆慈走上前，望着阿肆，眉眼间覆上一层慈爱：“小姑娘，你今夜便随奶奶歇息，明日奶奶派人，替你寻家人。”

阿姒眼眶一红，泪珠说来便落，摇着头执拗开口：“不中，俺要和姐姐一起睡。”

冷三见状，抬手轻按眉心，几分无奈开口：“奶奶，便让她与我一处吧。”

她今日是真的身心俱疲。

再者，她本是中庸，同是女子，同榻而卧并无不妥。

在她看来，阿肆这般黏人，不过是漂泊久了，怕被人弃之不顾。

她既遇上了，便护她一段时日，替她寻到亲人便是。

在冷三心里，阿肆不过是个需要照拂的小姑娘，与年幼的妹妹无异。

只是那一声声软糯的“姐姐”，总能轻易戳开她心底最软的一处。

那个再也不会回来、总爱胡闹的人，也从未这般乖巧地唤过她姐姐。

许穆慈望着冷三眼底难得的柔和，轻轻颔首。

她信冷三的分寸，更看得出，这姑娘是近来唯一能让她卸下几分冷意的人。

待两人转身离去，许穆慈脸上的慈爱缓缓褪去，重归平日的沉静锐利：

“清风，去查一查这位阿肆姑娘的底细。昭月府近身之人，不可不察。”

“是。”

昭月府东南小院。

这里曾是冷二与冷三同住的地方，两间房舍相依相傍。

只是如今，其中一间，再不会有灯火亮起。

阿姒跟在冷三身后，见她忽然驻足，轻声问道：“姐姐，怎么了？”

“无事。”冷三眼睫轻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一进屋内，阿姒眼睛微亮，左右打量：“姐姐的屋子好干净，也好香。”

“这是干净衣物，出门右拐便是洗漱之处。”冷三声音清淡。

等阿姒洗漱归来，冷三已在床上闭目歇息。

小姑娘轻手轻脚爬上床榻，冷三身子微僵，不动声色往内侧挪了挪：“我不习惯与人同眠。”

阿肆撇了撇嘴，没再纠缠，赌气似的转过身，背对着她。

屋内渐静。

冷三望着帐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冷二，你在那边，可好？我…真的好想你。”

一行清泪无声滑落，转瞬便没入枕间。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她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昏睡之前，她脑中只余下一丝微弱疑惑：

今夜，怎会困得这般蹊跷。

不知过了多久，本该熟睡的阿肆缓缓睁开眼。

她坐起身，静静望着身侧沉眠的人，目光在她眉眼与唇瓣上停留许久。

姐姐，生得真好看。

见冷三眉心微蹙，阿肆也跟着轻轻皱眉，低声自语：“异幻蝶本是让人安睡无梦，姐姐怎还会这般不安？”

她俯身，伸出指尖，轻轻将那道褶皱抚平，又细心替她掖好被角。

随后赤脚落地，粉紫色长发缓缓散开。

发丝似有灵性般轻扬，无数粉蝶自她周身翩跹而起，穿窗而出，散入夜色。

院外，冷大睡得正沉，忽有粉蝶停在鼻尖。

它迷迷糊糊起身，摇着尾巴追了出去，不过数步，便一头栽倒，再次沉沉睡去。

阿肆缓步走出，瞥了眼地上酣睡的傻狗，抬脚轻轻踢了两下，小声嘟囔：“叫你方才凶我，哼。”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女子，有仇，当场便报。”

她抬头望向天边月色，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葫芦，眉尖微蹙：“药引所剩不多，得尽快谋划，阿娘拖不起。”

来时一路，为摆脱同样精通蛊术的追兵，她几乎耗尽了随身药引。

而她所养的蛊虫，皆需药引维系，便如此刻漫天飞舞的幻蝶。

她收敛心神，目光掠过府中廊宇。

冷三猜得没错，她黏着对方，本就是怕被轻易丢弃。

能近身这般身份不明、却带着朝堂气息的人，是她求之不得的机会。

至于那个意外的吻。

苗疆确有规矩，坤泽初吻，只予心上人。

她本不信这些束缚。

可她信自己的本命蛊。

更不可否认，冷三这个人，从眉眼到气息，都是她心悦的。

想到这里，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软意。

“姐姐，阿姒不会伤你的。今日利用你，实属迫不得已。若有朝一日，姐姐需我相助，阿姒纵是赔上性命，也绝不后悔。”

她尚且不知。

日后真会有那么一日，让这句无心之诺，字字成真。

不过，她还真说对了。

她没有后悔。

方才那个温顺的少女眉目眼神突然变了。

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瞳，慢慢沉了下来，锋芒暗生，狡黠与狠戾一同浮现在眼底。

方才那副惹人怜惜的模样，如同褪去的假面，片片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苗疆阿姒的本来面目。

她望着漫天粉蝶振翅，眸光沉静。

再等等，毕竟今日入府时她便察觉，这里除了许奶奶，旁人个个身手不凡。

知彼知己，才不会打乱她接下来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