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七彩祥云
翌日,京城迎来整个三月里最难得的好天色。
年轻的帝王练完剑归来时,东方天际已铺开一片柔云。
粉里透着浅蓝淡紫,竟是难得一见的七彩祥云。
上一回见这般景象,还是她登基那日。
只是此刻心境,早已与彼时天差地别。
朝阳半藏在云层间,怯生生地忽隐忽现。
冷霁望着漫天色彩,唇角不自觉扬得很高。
她没顾上擦去额间薄汗,大步往养心殿走。
她想让温灵运也看看。
内殿很静,床榻上的人睡得正沉。
发丝软垂在颊边,轻扫着红唇,模样温顺又乖巧。
冷霁放轻脚步,一时舍不得叫醒她。
近来温灵运孕相渐重,吃不下东西,孕吐得厉害,人也格外嗜睡。
本就清瘦的面颊,又瘦了一圈,看得她心口发疼。
她后悔了,早知道怀胎这般磨人,她根本不愿让温灵运受这份苦。
她轻轻俯身,替她拢好被角,在榻边坐下,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忍心叫她,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孕期的坤泽,对乾元的气息格外敏感依赖。
冷霁刚微微起身,榻上的人便睫羽轻颤,悠悠睁开眼,眯了眯眸子,声音柔柔软软:
“嗯……陛下。”
秀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看清她额间汗珠,温灵运睡意散了些,眸色微亮:
“陛下练完剑了吗?”
说着便要起身,替她擦汗。
冷霁先一步握住她的小手,拦下她的动作,眉眼温和:
“灵运,外面天色很美,要去看看吗?”
温灵运望着她,轻轻一笑,眼波柔软:
“有陛下的眸光好看吗?”
冷霁微微一怔,随即低笑,语气认真:
“不及朕眸光里的人万分之一。”
温灵运心口一软,不好意思地娇羞道:
“……陛下。”
她不可否认,她的陛下说起情话来,当真让她身心欢喜。
养心殿亭栏边,晨风轻柔拂面。
温灵运倚着栏杆,望着漫天祥云浅笑,长发被风拂起,轻扬过肩,美得安静。
她在看景,身后的冷霁,却只在看她。
她笑,年轻的帝王的唇角也不自觉跟着扬起。
片刻后,冷霁走上前,解下身上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再从身后缓缓环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颈侧轻吻一记,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放得很轻:
“好看吗?”
“好看。”温灵运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下轻轻摩挲。
“陛下,我们抱抱好不好?”
冷霁微怔,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温灵运慢慢转过身,仰起脸望进她眼底,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陛下,能感觉到吗,它在为你跳。”
冷霁轻笑点头:“嗯。”
她不懂这些细腻心思,只知道她在闹,她便陪着笑。
温灵运又把她的手,挪到另一侧,轻声再问:
“那这里呢?”
冷霁微微蹙眉,轻轻摇了摇头。
温灵运笑了,伸手轻轻拥住她,脸颊贴在她肩头,柔声道:
“这边没有心跳,所以要拥抱。”
“这样,我们就是心心相印了。”
她抬眸,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冷霁,我心悦你,很心悦。”
冷霁喉间发紧,眼眶瞬间发热,心底的甜软几乎要溢出来。
“……朕也是。”
温灵运弯眼笑,又把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
“还有肚子里这一颗,也在为陛下跳。”
一滴泪,轻轻从冷霁眼角滑落。
她低头,抬手温柔托起她的下巴,吻先落在她眉心,再缓缓落至唇角。
轻,浅,珍重,克制。
温灵运闭上眼,伸手环住她的脖颈,温柔回应。
晨风再次拂过,扬起两人相缠的发丝。
朝阳彻底升起,金光洒在她们身上。
七彩祥云再美,
终不及眼前相爱之人。
***
因着天际异象,
这一日,慕容柔也醒得比往常更早。
长寿宫,绽放园。
花木深处,慕容柔长发未绾,松松垂落肩头。
内里是月白寝衣,外头随意罩了件黑色绣凤长褂,
不似太后,倒像个藏着锋芒的闲人。
她正临纸作画。
花香绕袖,天上七彩流光铺陈,一时兴致正浓。
天际、流云、初升朝阳,在她笔下渐渐成形。
一旁的雨齐,垂手捧着色碟,安静为她调着色。
慕容柔本是世家贵女出身,自幼习画,笔底功底极深。
雨齐望着她,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痴迷。
他自己也分不清,迷的是那幅画,还是作画的这个人。
可不过片刻,他微怔的眉眼,缓缓皱紧。
慕容柔开始上色。
本该绚烂的祥云,本该暖亮的朝阳,
落在她笔下,一笔一笔,全是沉黑。
漫天墨色底,唯有纸上白花,开得冷寂而艳。
雨齐心头微震,忍不住抬眼,
望向天边那片正缓缓散去的、真正的七彩祥云。
“好看吗?”
慕容柔的声音从耳边轻轻传来。
雨齐回过神,连忙低下头,恭敬回道:
“娘娘的笔墨,本就是大真一绝,奴才……从未见过这般画作。”
慕容柔没有应声,只是依旧凝望着那幅画。
雨齐心头发紧,终究硬着头皮,壮着胆子再问:
“……只是娘娘,天上祥云本是七彩,娘娘为何不绘它原本的色彩?”
他说完又慌忙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色碟,暗自惴惴。
莫非是他调的颜色不好,惹了娘娘不快。
慕容柔忽然笑了笑,笑意浅淡,却不达眼底。
“作画之人,笔下心声,便是世间颜色。”
她睫羽轻轻一动,在眼下投出一层淡影,
“在本宫心里,这天光,本来就是这般颜色。”
雨齐沉默下去。
他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话藏得太深,深意太重,不是他一个奴才,能轻易读懂的。
身为近来被慕容柔抬举到身边的人,他一直拼尽心力去讨好,去揣摩她的一举一动。
他向来自认不算愚笨,否则活不到今日,更站不到她身侧。
可更多时候,他只觉得无力。
他好像永远也摸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人,竟悄悄入了他的心。
雨齐比谁都清楚,这般心思,大逆不道,一旦显露,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明知不可为,他偏偏控制不住。
这朵花有毒,偏生,他还是想靠近。
是以每一夜在床榻间侍奉,他都拼尽了全部力气,不敢有半分懈怠。
因为他清楚,自己除却这点用处,再无其他可依仗。
他也比谁都明白,每回她情动意乱之时,眼底望着的从不是他。
她只是在借着他,看另一个人。
有时,甚至是两个人。
就在此时。
“娘娘,大将军求见。”宫女弓着身,低声禀报。
慕容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般时辰,他怎会入宫。
莫非是……圣女有了消息?
“让他进来。”
她随手将那幅画递向雨齐,语气平淡:“赏你了。”
雨齐一怔,当即受宠若惊。
慕容柔瞧着他神色,淡淡补了句:“不喜欢,便扔了。”
雨齐连忙跪下,慌忙应声:“奴才喜欢,奴才只是……一时动容。”
慕容柔面上并无多余情绪,只淡淡开口:“嗯,退下吧。”
不多时,慕容烈迈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一道身影。
慕容柔眉尖微挑。
她一眼便认出,那人是乔装过后的翁来。
“兄长行事,倒是越发不谨慎了。”她语气微凉,“翁祭祀年岁已大,这般扮作普通士兵,未免太过惹眼。”
“若兄长存心,要让陛下察觉端倪,那本宫便不多说。”
最后一句,已带着明显的怒意。
近来,她对慕容烈越发不满。
行事草率,全无半分思量。
慕容烈脸色亦黑了下来。
眼看兄妹二人便要争执起来,翁来苍老的面上,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笑。
看来,这对兄妹,并非外界所见那般和睦。
他对慕容柔也越发刮目相看。
此女心思深沉,绝不是易与之辈。
他当即上前一步,缓声开口:“圣后莫怪,是老朽恳请将军,带老朽入宫见您。”
“此事事关重大,机密至极,非得当面与娘娘细说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