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冷三的心事
哪怕温灵运与冷霁走到身侧,冷三也未曾回神。
冷霁眉头紧锁,心底也笃定,冷三定是有事。
方才那般动静,她竟毫无察觉,这已是犯了暗卫的大忌。
温灵运似是懂她心思,指节再次在冷霁掌心里轻轻碰了碰。
她对冷三,终究存着一份无法消散的愧疚。
尤其面对这张与冷二如出一辙的脸,她更不愿冷霁出声呵斥。
冷霁与她对视一眼,并未再多言。
温灵运松开冷霁的手,缓步走到冷三身边,声音柔得像春风:“冷三。”
这一声唤,让冷三猛地回过身。
她本能地先抬头望了一眼温灵运身后的冷霁,随即迅速垂首,像个做错事的孩童:“陛下,姑娘。”
温灵运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冷三,近来可是累着了?”
“要不要歇息几日?”
闻言,冷三抬眼瞥了她一下,又忍不住看向一言不发的冷霁,沉默片刻才道:“臣,不累。”
这话落下,冷霁终于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是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她甚至追问道:“是昭月府,出了事?”
冷三喉头滚了滚,再看向冷霁:“回陛下,无事。”
旋即又看了温灵运一眼,声音低了些:“臣,最近确实是累了。”
说完,她极不自然地低下头。
这是她第一次对冷霁撒谎。
也不全然是谎,她是真的累——
心累。
只因阿姒还在昭月府。
没错,人还在。
冷三也好,许穆慈派去的人,都没找到她的亲人。
阿姒嘴甜勤快,身世又可怜,最终许穆慈便将她留下,说要帮她慢慢寻亲。
实则,是许奶奶查过,阿姒的背景干净得过分,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孤女。
她心软了。
可冷三为何会累?
还能为何?
阿姒自作主张,认定了她,要嫁予她。
吓得她每夜值完班,都不敢回自己的屋。
准确说,是阿姒只肯挨着她睡。
一想到那日清晨醒来,两人身体紧紧相贴的模样,冷三的眉头便不受控制地蹙起。
这细微的表情,自然没逃过一直盯着她的冷霁。
“累了便歇息几日。”年轻的帝王最终声音平稳地开口。
冷三应该是真的累坏了。
冷霁在心底忖道。
冷二出事后,原本由冷二亲掌的事务,全落到了她头上。
加之科举在即,她又要奔波保护一众中庸举子,连日劳顿,再加上冷二离世的打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是自己疏忽了。
冷霁竟生出几分自责。
“宫中尚有夏曳,你不必挂心。”见她沉默,年轻的帝王又补了一句。
听出语气里的关切,冷三心里一酸。
她知道陛下是好意,可陛下烦心事已够多,阿姒那点小事,怎好再去添忧?她自己便能解决。
不如趁歇息这几日,再替她去找找亲人。
然后,当面说清楚,快刀斩乱麻。
毕竟,姑娘如今已有了身孕,她要护好她,不然,又如何对得起冷二当日的拼命?
心念既定,冷三躬身:“谢陛下。”
***
昭月府
春风轻软,拂过昭月府高墙,墙畔翠柳抽着嫩条,随风悠悠摇摆,拂起阵阵轻软的绿波。
府内庭间,不知名的杂花开得正盛,红的热烈,白的清雅,瓣瓣相衬,簇成一片烂漫生机,将整座府邸衬得温馨又鲜活,满是春日暖意。
唯独中庭那株腊梅树,熬过了深冬的凌冽,开过了最繁盛的花期,如今枝桠光秃秃的,褐干嶙峋,立在满园春色里,显得格格不入。
而比这腊梅树更突兀的,是树上坐着的白衣少女。
她支着腮,一双小脚悬空轻轻晃荡,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人都陷在走神里,素白的衣袂被春风吹得轻扬,与枯寂的梅枝缠在一起,反倒成了府中最惹眼的景致。
冷三长腿迈入园中,抬眼便撞见这一幕,眉头瞬间拧起。
这可是陛下视若珍宝的腊梅树,平日里宫人打理都要小心翼翼,这丫头,竟这般大胆,直接爬了上去。
她刚要开口呵斥,树上的少女已然瞥见了她,眉眼瞬间亮了起来,不等冷三话音落,竟直接从树上纵身跳了下来。
那腊梅树足有近三米高,冷三心猛地一悬,连思虑都来不及,下意识快步上前想去接。
两道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姐姐,你回来了呀?”少女的声音清脆软糯,带着满心欢喜。
“你没事吧?”冷三的声音慌乱,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少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俺没事,姐姐是在担心我吗?”
心底却暗自咂舌,大意了,下次可得再装得柔弱些。
见冷三眉头依旧紧锁,阿姒眼珠一转,立刻抚上脚踝,故意软了声调:“就是……脚有点疼。”
“呀!”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冷三已经伸手撩起她的裙摆,要去脱她的袜子。
“姐姐,姐姐,你等一哈!坤泽的脚是不可以随便看的!”阿姒咋咋呼呼地拦着。
这话一出,本没多想的冷三马上顿住了手。
可阿姒紧跟着又笑眼弯弯,把脚往她面前凑了凑:“不过,姐姐是俺的婆娘,姐姐想看,也不是不可以。”
她在赌,赌冷三不会真的看下去。
果然,冷三轻轻放下她的脚,直起身,干脆背过身去,语气沉冷:“你到底在想什么?那么高的树,又不会武功,怎么能直接跳下来?”
“以后,不准再爬这棵树。”
前一句听得阿姒心里暗暗欢喜,知道冷三是在关心她。
可听到后一句,她立刻垮了脸,嘴巴撅得老高:“俺还不是为了爬高一点,好早点看见姐姐回来。”
“一看见姐姐,俺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还不是想早点见到姐姐。”
后面一句越说越轻,尾音带着哭腔,听着委屈极了。
此话一落,冷三终是轻叹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望着眼前的少女。
哪知四目相对的刹那,阿姒眼里包着的泪珠,瞬间簌簌掉了下来,泪珠挂在白皙的脸颊上,看着格外惹人怜。
冷三见状,心底又是一阵无语,这人怎么动不动就哭,眼泪来得比春雨还快。
见冷三依旧沉默,没半分哄劝的意思,阿姒似是愈发委屈,小嘴一瘪,眼看着就要张大嘴巴,仰天嚎啕大哭。
冷三早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瞬间预判了她的动作。
电光火石之间,她伸手一抬,一双微凉的手直接轻轻捏住了少女的嘴巴,阻止了她大哭的举动,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警告:“不准哭,再哭我就把你丢出昭月府。听懂了,就点头。”
少女被捏住嘴,没法说话,只能一边掉着泪珠子,一边忙不迭地点头,满是委屈又不敢反抗。
“也不准再掉眼泪。”冷三看着她不停滚落的泪珠,又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指尖的力道松了松,却依旧没放开她。
阿姒眨巴着泛红的眼,泪珠凝在眼眶里,不敢再落,只湿漉漉地望着她。
见少女彻底收住了眼泪,冷三才松开手。她扫了眼四周,语气有些不自在:“回屋去,我有话跟你说。”
阿姒乖乖点头。刚一撑起身,她忽然轻呼一声:“哎哟,痛……”
声音软绵无力,听着便觉疼得厉害。
冷三已经走出几步,闻言咬牙回头,见她小脸泛红,终究是硬不下心肠,又折了回去:“能走吗?”
少女摇了摇头,伸手便去撩裤脚。
冷三不知怎的,本能地别开眼,片刻后又忍不住望了过去。
这一看,心猛地一紧。
那截雪白的脚踝,已然肿起一片通红。
她没再多想,俯身直接将少女打横抱起:“先回屋,我给你上药。”
她不曾察觉,怀中之人唇角悄然勾起,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对了,就是这个味道。
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墨香,和那日在书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而少女红肿的脚踝下,一只极细的小虫正缓缓从皮肉间钻出,悄无声息地隐入她的衣内。
两人向内院走去,这时一道身影恰好从廊下走出。
是明月。
她歪着头,静静望着那一抱一倚的两道背影。
不知为何,对着那位名叫阿肆的姑娘,她心里总空落落的。
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怎么抓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