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顺天府一行
两人移步至膳堂用膳。
冷三吃饭极快,不过十来刻钟,便已放下碗筷。
瞥见身旁少女一边小口用膳,一边悄悄扫向自己,素来起身便走的她,竟放慢了节奏,难得多盛一碗汤,慢慢啜饮。
其实,阿姒已经在尽力追赶。
她是苗疆圣女,自幼教养得体,吃饭本就慢条斯理。
为了不露破绽,她刻意装得粗陋随性,吃得毫无章法,可依旧赶不上冷三。
冷三出身暗卫,吃饭作息都经严苛训练,那股利落劲儿,她怎么都跟不上。
待两人用完早膳,昭月府晨雾散尽,日头高挂,洒下暖融融的光。
冷三本打算骑马前往顺天府,快捷省事。
可垂眸瞥见阿姒依旧不便的脚,沉吟片刻,终究改了主意,吩咐小厮备好一辆低调的青布马车。
马车驶动,车厢狭小。
心思各异的两人同处一处,气氛莫名尴尬。
阿姒偷偷抬眼。
见冷三一副想看她,又故意别过脸故作冷淡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可笑意刚泛起,心底又涌起一丝酸涩。
姐姐,我们这样待在一起,还能有多久?
她别开脸,望向车窗外。
车窗外已是京城闹市,人声鼎沸,人来车往,热闹非凡。
阿姒看得出神,思绪飘回远方。
她,想苗疆了,想被囚的阿娘了。
中原再繁华,楼宇再巍峨,也不及苗疆十万大山的山清水秀、自在无拘。
……若说这里有什么比苗疆好,大概,就是身边多了一个冷三。
阿娘此刻究竟在哪里。
是不是在受苦,是不是还被翁来的人死死看押。
阿姒眼底泛起担忧,轻声呢喃:“阿娘,你被关在哪里呢?”
“阿肆。”
冷三瞧她神色黯淡,眉眼全是愁绪,忍不住轻声唤她。
“嗯?姐姐怎么了?”
阿姒回过神,飞快敛去担忧,转头望向冷三,换上一副乖巧模样。
“你不要太担心。”冷三抿了抿薄唇,语气难得放软,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慰,“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的舅舅。”
阿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重重点头:“俺信姐姐。”
心底却暗暗呢喃:
姐姐,不是寻舅的舅,是救命的救。
我要寻的从不是亲人,是能救我阿娘、救苗疆的希望,是大真天子。
可她不能说。
半个字都不能说。
一旦吐露苗疆、太后、蛊术半个字,冷三只会把她当成行刺天子的歹人。
空口无凭,谁会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来京已经有了好几日,翁来那边的眼线定已遍布京城。
只要惊动皇家,阿娘顷刻便死,毕竟翁来那死老头的歹毒手段,她是领教过的。
她只能藏,只能瞒,只能等一个非她不可的时机。
阿姒心里清楚,顺天府一行注定无果。
所谓远房舅舅,本就是她无中生有的谎言。
可她若不装得积极寻亲,冷三必定生疑,她便再没理由留在昭月府。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她早已确定,冷三定是大真天子身边的人。
她早出晚归,身上偶尔沾着一丝淡如龙涎的香气,那是皇家独有的印记。
整个昭月府规矩森严,行事利落,绝不是普通府邸。
只是她始终摸不透,冷三究竟是何等身份,与大真天子又是何等关系。
她曾小心翼翼试探过一次。
她现在都还记得,当时冷三的脸立马就冷了下来,语气也沉得吓人。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不敢再问。
眼下最让她焦虑的,是如何才能绕过所有人,真正见到大真天子,将阿娘被囚、太后勾结苗疆叛党的事和盘托出,求她出手相救。
一路再无话。
车厢内只剩马车行驶的轻响。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在外恭敬道:“小姐,顺天府到了。”
冷三掀开车帘,阿姒顺势望了出去。
一座巍峨府衙映入眼帘,青灰高墙,朱红大门,“顺天府”三字庄严肃穆。
门前衙役肃立,往来之人步履匆匆,一派京城官衙的威严气象。
冷三先一步下车,伸手扶着阿姒的胳膊,小心翼翼将她扶下马车,动作轻柔,处处顾及她的脚伤。
“随我进去。”
她扫了一眼四周,沉声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下意识走在外侧,将阿姒护在身侧,朝大门走去。
行至门前,冷三脚步微顿,从腰间隐秘处取出一块玄色腰牌,递到差役面前。
阿姒看似垂着眼,眼角余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腰牌上。
非金非玉,纹路像腊梅花纹。身为苗疆女子,她不是很懂纹路的具体含义,但看那差役瞬间变得恭敬的眼神,便知这绝不是普通之物。
她心头一凛,对冷三的身份,更加确定。
守门差役不认识冷三,却认得这块牌子。
瞬间躬身行礼,不敢多问半个字,当即引着二人往户籍房走去。
房内小吏不敢怠慢,立刻取来近数年户籍卷宗,细细翻阅核对,一笔一划都不敢潦草。
三盏茶功夫翻完,小吏才抬头拱手,语气客气:
“回大人,近年间并无苗疆人士入京投亲的记录,敢问姑娘可是记错了名姓或住址?”
听闻此,冷三也看向了阿姒。
阿姒指尖微紧,随即垂眸,眼圈慢慢泛红。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声音轻软委屈,怯生生道:
“舅舅离家数十年,阿娘只说过大概,地址又被我弄丢了,我只隐约记得亲人在京……是我没用,对不起阿娘,也不知道阿娘还有没有机会见到舅舅。”
那副无助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不忍。
冷三眉头微蹙,见不得她落泪,当即沉声道:
“既无亲属可寻,便按规制办理临时户籍。人由我照看,出了任何差错,我一并担着。”
小吏依言取来文册,按流程一一登记,反复核对两遍,才盖上官印,将手续办妥。
二人走出顺天府,日头更盛,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冷三沉默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淡淡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当真,是来寻亲的?”
阿姒心头猛地一跳。
她抬眸,眼中仍含着未干的水光,眼神干净又无助:
“姐姐不信我吗?我没有骗人,我只是……真的记不清了。”
她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冷三,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毫无攻击性。
冷三望了她许久,终究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前走:
“先回昭月府,此事不急,日后慢慢寻访。”
阿姒快步跟上,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第一步,总算站稳了。
只要留在冷三身边,总有见到大真天子的那一日。
何况翁来的人在四处搜她,昭月府,是眼下最安全的藏身之地。
至于如何见到大真天子……她已经有了另一个念头。
跟踪冷三。
走在前面的冷三也在暗自思索。
说实话,她又心软了。
也对,茫茫京中几百万人口,哪有那么容易的。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溢出唇边。
再想想办法吧。
实在不行,就等科举过后,局势稍稳,再说。
出了顺天府大门。
府内肃穆,街上喧闹,一静一闹对比鲜明,阿姒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方才冷三那句试探,让她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有些困惑。
从前对着阿娘随口撒谎都面不改色,今日不过是瞒了冷三几句,怎会这般心虚?
冷三见她神色仍有些发空,环顾一圈热闹街市,轻声开口:
“你初来京城,要不要我带你逛逛?”
她本也不觉得京城有什么好逛的。
可阿肆年纪小,哪个小姑娘不喜欢热闹?
哪知阿姒几乎是立刻摇头拒绝:
“不不不,姐姐,俺想回去了。”
心底早已惊呼一片。
逛什么逛,万一撞上翁来的人,一切就都完了。
冷三被她这过激反应弄得一怔。
那模样,哪里是不想逛,分明是在抗拒。
阿姒也察觉自己反应太过,连忙软声找补:
“姐姐,俺的脚……还疼着呢。”
几乎同时,冷三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内疚瞬间浮上面容。
她竟差点忘了这桩事。
“嗯,那等你脚好了,我再带你来逛逛。”
“中,谢谢姐姐。”
两人上了马车,车轮转动,马儿缓缓前行。
忽然,阿姒眉头一蹙。
体内蛰伏的蛊虫,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
……附近,有苗疆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