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科举
半个时辰后。
“吁——”
车夫轻扯缰绳,马车缓缓停稳。
阿姒身子微晃,心知已是昭月府门前。
她垂眸,轻轻摇了摇怀中沉睡的人,声线软得恰到好处:“姐姐,姐姐醒醒,到府了。”
“嗯……”
冷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自己竟整个人倚在阿姒怀里时,身子一僵,猛地直起身。
“嘶——”
起身太急,额头狠狠撞在车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姐姐!”
阿姒慌忙伸手去扶,想去揉她撞疼的地方。
冷三却下意识偏头避开,语气淡冷:“我没事。”
阿姒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随即弯眼笑了笑,掩去那点尴尬,温顺地收回手。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踏入府门时,冷三目光落在身前少女毛茸茸的发顶,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她近来,怎么这般嗜睡?
常年做暗卫,警觉入骨,她这辈子,从未在马车上睡过去,一次都没有。
更别说,睡得这般沉,毫无防备。
冷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莫非?
是眼前这人,对自己真的不一样?
一丝连她自己都抓不住的软意,悄然冒了头。
冷三心头微乱,猛地摇了摇头,暗自苦笑。
冷三,你怕是真糊涂了。
你是中庸,是陛下的暗卫,何来这般多余的念想。
她压下纷乱心绪,抬步继续往里走。
脚步刚落,身形猛地一顿。
瞳孔一缩。
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
一滴暗红的血点,凝在鞋面,刺目得很。
她何时沾了血迹?
记忆里,分明一片空白。
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上心头。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抬眼,望向前面那道纤细的身影,眸色沉沉,冷意翻涌。
一字一顿,沉声唤道:
“阿肆!”
“嗯,姐姐?”
阿姒闻声回头,乖乖站定,脸上一片无辜。
“方才在马车上,我怎么会睡过去?”
冷三走到她面前,语气平平,眼神却沉沉落在她脸上。
阿姒心头一跳,强装茫然,软声回道:“姐姐怎么问我?许是姐姐近日太累了吧。”
嘴上装得镇定,心里早已乱成一团。
露馅了?
冷三姐姐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冷三盯着她看了片刻,长睫微垂,淡淡应道:“或许吧。”
“先回屋,你脚有伤,好好歇着。”
阿姒长长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
她转身快步走开。
就在她背影一转的瞬间,冷三脸上所有温和尽数褪去,神色冷了下来。
她太清楚了。
方才阿肆说话时,眼睫慌慌张张多眨了两下,手指不自觉捻了三次衣角。
这些细微的小动作,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日日刀尖上过日子的暗卫。
她在撒谎。
冷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眸色愈沉,目光死死锁住阿姒的背影,心底疑云翻涌。
马车上的昏睡,鞋尖的血迹,她刻意的隐瞒……
这个名为阿肆的少女,不对劲!
***
两日后。
天朗气清,风过京城,街巷间的喧闹竟一日胜似一日。
街头巷尾,皆是身着长衫的学子往来如梭,怀里揣着笔墨纸砚,脸上带着或紧张或期待的神色。
沿街摊贩高声吆喝,茶肆里坐满了议论科场的看客,连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都比往日多了几分精神。
五年一度的科举,今日开考。
这是大真数十年来最受瞩目的一场试。
因为谁都知道,今年不一样。
除了今年第一个中庸科举年外。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今年的主考,不是吏部,不是礼部,而是——帝王亲自坐镇。
消息早几日便传遍京城,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寻常百姓,没有一个不为此震动。
帝王亲主科举,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下才俊,将直面天颜。
意味着入仕之路,更添几分圣心难测的严峻。
更意味着,新朝气象、朝堂格局,极可能在这一场试中彻底改写。
而温承韫,此刻正随着温家众人,朝着贡院方向缓缓走去。
他一身月白长衫,气度温雅,眉宇间却藏着难掩的紧张。
这段时日,他备考极苦。
可如今,当真正站在贡院前,感受着帝王将至的威压,才忽然意识到。
自己踏上的,绝不是一条寻常仕途。
任何一个失误,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改变未来。
风吹过贡院门前的长幡,哗啦啦作响。
京城今日的热闹,早已超过以往任何一届。
而所有喧嚣的中心,都指向那座即将迎来帝王的考场。
局势已成。
杀机暗藏。
科举之日,便是京城风云再起之时。
贡院内外,禁军层层把守,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相关官员早已列队等候,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远处,龙旗缓缓移动,御驾渐近。
百姓自发跪在街道两侧,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喧哗。
御辇停稳,红黑龙纹袍角先落于地面。
年轻的帝王缓步走下,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周身气场压得全场气息一滞。
没有多余言语。
她抬眸望向贡院正殿,目光沉静,却似含千钧之力。
今日,她要亲自控局。
慕容家盘踞多年的势力,朝堂盘根错节的旧臣,都该借着这一场科考,好好清一清。
很快,帝王落座主位。
殿内没摆多余排场,只有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两位监考御史陪坐两侧。
温朝和与张正列在旁席,皆是与科考相关的近臣,无半个闲杂人等,反倒显得殿内愈发空静,连呼吸声都听得真切。
“启禀陛下,吉时已到。”
礼部尚书起身,垂首拱手,声音压得极低,不敢惊扰上座之人。
冷霁指尖轻搭在椅扶手上,只淡淡抬了抬眼,没说话,余光扫过身侧的汪福。
汪福会意,躬身捧着明黄圣旨上前,字句干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殿试取才,朕亲考天下士子,唯贤是举,唯才是用。
尔等各凭学识作答,尽心抒志,毋负所学。
殿试,即刻开考。
钦此。”
旨意宣完,殿内陪考诸臣齐齐俯身一揖,无人敢多言。
门外候着的一众士子,皆身着青衫,垂首敛眉,鱼贯而入,跪地行礼,全程屏息,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触了帝王威压。
上座的冷霁安坐不动,眉眼清冷,目光淡淡扫过阶下士子,没什么情绪,可那股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却沉沉压住整座大殿,无需厉声,已是尽显帝王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