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放榜日
科举放榜
日子一晃,转眼便是放榜之日。
这一日的京城,人声鼎沸,热闹喧嚣,竟丝毫不输当年新帝登基之时。
放榜处早已人山人海,挤得连一丝缝隙都无。
负责放榜的官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挤到榜前,连身后敲锣打鼓的伙计都险些被人群冲散,鼓都快被挤落在地。
“哎——哎!别挤了,都别挤啊!”
官差苦着脸连声维持秩序,声音很快便被沸腾的人声吞没。
不过挤在最前头的,大多是寻常中庸人家的子弟与亲眷。
世家贵族们早已占了临街酒楼的靠窗雅座,慢悠悠呷着美酒,静候佳音,一派从容。
“铛——铛——铛!”
震耳的锣鼓声终于划破喧闹,正式响起。
人群喧嚣又立马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台上官员。
很快,两名校尉抬着丈余高的金榜,在仪仗簇拥下,稳稳立在贡院东墙前的木架旁。
那黄纸黑字,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香,顶端“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八个大字,在雨雾里透着沉甸甸的皇权分量。
“新科进士——
第一甲第一名,温承韫,中庸。
第一甲第二名,闻仲,中庸。
第一甲第三名,杨策安,中庸。”
话落,整个人群不正常地静了下来,不是喧闹,是真真切切的鸦雀无声。
众人你看着我,我盯着你,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有人下意识掏了掏耳朵,以为是锣鼓声震坏了听觉。
“亲娘耶,怎么全是中庸啊!”
不知人群中谁说了一句。
下一刻,沸腾了。
彻彻底底地沸腾了。
大真百年,头一遭科举,三甲榜首竟全是中庸出身!
无一个乾元权贵。
天下之大,中庸占六成,寒门穷人占了大多数。
这一榜,等于是把天,掀了一道口子。
现场彻底乱了,欢呼声、哭喊声、不敢置信的嘶吼声搅成一团。
不知是谁先红着眼嚎了一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哗啦啦一片跪倒在地。
黑压压的人群顺着街面铺展开,对着皇宫方向,齐齐叩首。
不仅是场上众人,临街酒楼上的世家贵族们,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楼下百姓。
户部李央面色惊疑,转头看向一旁兀自端着茶杯的温朝和,压低声音急问:“太傅大人,您看这是怎么回事?三甲尽是中庸,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温朝和指尖微顿,却没有立刻答话。
说实话,他心底的惊涛骇浪,半点不比旁人少。
温承韫摘得状元,他半分不意外。自家孙儿的才学底子摆在那儿,这点底气,他温朝和还是有的。
可第二名、第三名……那两个名字,他连听都不曾听过,分明是毫无家世根基的寒门子弟。
他缓缓抬眼,望向楼下长街上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雨声混着山呼万岁,震得窗棂都似在轻颤。
今年科举,他自始至终全程参与,帝王更是亲自坐镇监考,判卷流程层层严密,绝无半分徇私作弊的可能。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见温朝和始终缄默不语,李央心头火气直冒,忍不住带着几分怨怼开口:“太傅,您家温承韫倒是稳稳高中状元了,可我们家李礼连二甲都没摸着,这事儿未免太蹊跷了吧!”
话音刚落,楼梯口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几名世家出身的官员匆匆上楼,径直围到温朝和桌前。
“参见太傅大人。”
“拜见太傅。”
几人纷纷行礼,神色皆是焦灼不安,其中一人更是按捺不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与质疑:“太傅,您老成看着呢,今年这榜单怕是判错了吧!三甲全是无名中庸,这不合常理啊!”
这话可把温朝和气得不轻,这帮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话里话外不就是暗指他以权谋私,偏袒自家孙儿嘛!
他活了大半辈子,身为太傅素来端着气度,此刻也压不住心头火气,“啪”地一拍桌案,瓷杯都震得跳了跳,猛地站起身,眼锋扫过众人,沉声喝问:“尔等这话,是何居心?”
他朝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今年科考,陛下日日亲临贡院坐镇,阅卷都是糊名誊录,层层封查,谁敢动手脚?
再说出题之事,也不是我一人做主,言官张正同我一同拟题,众人合议定下的!你们在这嚼舌根,是疑我,还是疑陛下?”
道理谁不懂?
可但凡结局不合心意,质疑便会顺势而起。
更何况,同是世家,如今温承韫拔得头筹,三家后辈却尽数落榜,这般落差,叫人如何心平气和?
这,便是官场。
也是人心。
一众世家官员面面相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温朝和的质问掷地有声,他们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可心里头,那股不甘与怨怼却越积越厚,只觉得这世道,终究是偏心的,竟让一群寒门中庸压过了他们世家子弟。
他们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子弟落榜的憋屈,却全然忘了,科举未改之前,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朝堂取士的门路,向来是被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牢牢垄断的。
那时候他们占尽先机,子弟免试入仕、轻松登科,从未觉得有何不妥,如今风水轮流转,便开始喊着世道不公,半分也想不起往日的特权。
楼内的气氛正憋闷到极致,一声响亮的喷嚏突然炸了开来。
“啊~~阿嚏!!”
“是谁在背后想老夫呢?”
慵懒又带着几分醉意的话语,瞬间打破了僵局。
众人抬眼望去,脸色齐刷刷变得晦气无比。
来者正是言官张正。
他脸颊喝得红光满面,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轻快的意气。
他自然有得意的资本。
今科一甲三名全是中庸,而他张正,本就是中庸出身。
这一榜,简直像是把他这半辈子的憋屈,全都扬眉吐气吐了出来。
“呀!这不是温大人、李大人、王大人嘛。”张正眯着醉眼,挨个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的坦荡,半分客套都没有。
“嗝……”他忍不住打了个酒嗝,酒气轻散,却半点不在意失态,转而对着温朝和郑重拱了拱手,眉眼弯弯,真心实意地贺喜:“恭喜太傅大人,令孙摘得状元,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说罢又转头看向一旁脸色铁青的李央等人,手刚抬起来要行礼,忽地又慢悠悠收了回去,挠了挠头,直白得不留半分情面:“咳,诸位嘛……倒是没什么可恭贺的,我就不费这个礼啦。”
简直杀人诛心!
李央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五颜六色,像是吞了满口秽物一般难看。
他指着张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一个字:“你……”
随即,他们狠狠瞪了一眼一旁依旧缄默不语的温朝和,冷哼一声,狠狠甩袖离去。
其余几位世家官员见状,也纷纷黑着脸,跟在李央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人,您还未结账呢!”店小二见状,慌忙追上去,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这些都是大人物,他一个跑堂的可得罪不起。
“哎呀,这账,老夫来请!”张正一把拉住店小二的衣角,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豪爽得意,全然不顾方才那几位难看的脸色。
“合着您连同方才走的那几位大人的桌席,一共八十两银子。”小二低着头,满脸感激又怯生生地开口,生怕眼前这位大人也赖账。
张正瞬间懵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醉意散了大半,指着账单一脸不可置信:“什么八十两?”
他一把夺过账单粗粗一看,当即吹胡子瞪眼,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小二脸上:“你这是狗掀门帘子啊?”
小二一脸茫然,挠了挠头,压根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话,只怯怯望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就是说你全靠一张嘴坑人!”张正声音猛地拔高,气得手都抖了,“你这分明是抢钱!什么茶要二十两一杯?不过是临街的普通雅座,难不成茶叶是金叶子做的?”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小二急得快哭了,满脸委屈地解释,“这是咱们酒楼最好的雨前龙井,本就定价高昂,方才那几位大人还点了好几碟精致点心,又占了靠窗最好的位置,价钱都是明码标着的,小的哪敢胡乱要价啊!”
张正还想再争辩,一旁的温朝和看着他咋咋呼呼的模样,又瞧着围过来看热闹的食客,实在是看不下去,扶着额头满脸无奈,起身沉声开口:“不必吵了,这笔账记在太傅府账上。”
说罢,他从腰间取下一块刻着“温”字的腰牌,递给一旁候着的小二。
小二接过腰牌,顿时喜出望外,连忙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连连道谢:“多谢太傅大人!多谢太傅大人!”
见温朝和当真付了账,张正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他大大咧咧地抬手,重重拍了拍温朝和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夸道:“温太傅,做得好!”
温朝和 ...... 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