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蛊定,情伤
洞房红烛,映佳人。
轻言细语,诉温柔。
可京城另一头的将军府,却是另一派光景。
夜半,星稀月朗。
风掠过后院,只添几分寂冷。
院中摆着方桌,几支白烛烛火明灭不定。
一阵风斜斜卷过,火苗颤了几颤,尽数熄了。
下一刻,桌心陶土罐轰然炸开。
碎陶飞溅,一只巴掌大的黑蝎缓缓爬出,蝎尾微翘,泛着冷光。
声响惊得软椅上的人微颤了下。
慕容柔原本枕臂闭目,这时睁开眼,望向桌上。
这般巨蝎,她从未见过。
钳爪开合,看着便叫人心底发寒。
她面上不动分毫,安坐不动,目光落在蝎身,淡淡开口:“成了?”
“回太后,万事俱备,只等您定夺。”翁来垂声应道,嗓音沙哑苍老,“蛊下帝王,还是下给温灵运。”
“哼。”慕容烈从旁冷哼一声,语气里全是不信,“翁来,你少装神弄鬼。凭这么一只破蝎子,也能左右陛下与温姑娘?”
这些日子相处,他本就厌极这老头。
白发枯疏,满脸褶皱,一身阴戾之气,站在那里便让人浑身不自在。
话音一落,院侧苗疆几人脸色顿沉,下意识上前。
守护慕容柔的禁军立时拔刀,寒光乍现。
慕容柔眉尖微挑。
怎么前一刻还平静,转眼便剑拔弩张?
不过,她没有出声。
慕容烈的疑虑,亦是她的疑虑。
更何况,这是大真,是她的地界,这群人这般姿态,她本就不悦。
身旁清秀男子正要斥声,翁来拐杖微抬,轻轻横在他胸前,拦下了人。
他不怒,不躁,只慢慢抬眼。
松垂的眼皮叠着深褶,眼底一片沉阴。
朝慕容烈略一拱手,露出几口稀松将落的牙,阴阴一笑:“将军勿怪,小辈气盛,不懂规矩。”
他不理会慕容烈神色,自顾说道:“中原辽阔,圣后与将军不信苗疆手段,也寻常。”
“可将军该听过,边城捆尸绳、漠北镇魇术、南疆降头术。”
翁来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沉实,“这些民间古法,与我苗疆蛊术本是同路,不靠玄虚,只靠引气沾身。”
他指尖一点桌上黑蝎:“此蝎名引魂蝎,在我苗疆视为镇穴灵物,如同中原供奉的土神山神,不是寻常野虫。族人听将军轻辱,才动了气,并非敢在圣后面前放肆。”
“中原也有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老朽未曾露底,才让二位不安。今夜,便让二位亲眼看看。”
语罢,翁来眼神一冷。
唇间低念几声,拐杖重重一顿地面。
下一瞬——
细密的簌簌声自暗处涌来,密密麻麻,越逼越近。
慕容柔与慕容烈齐齐转头望去,两人同时浑身一僵,汗毛倒竖。
月色下,无数虫蚁如黑潮般翻涌,齐齐朝着桌中那只引魂蝎,蜂拥而至。
身后禁军见状,纷纷横刀护住慕容柔,一步步朝她靠拢,刀刃齐齐指向虫潮。
便在此时,余下四名苗疆男子互递一眼,各自抱起身侧陶罐,翻身轻跃,四只陶罐稳稳落在方桌四角。
怪事应声发生。
那些密密麻麻的虫蚁像是通了人性,竟自行分门别类,依次爬进不同陶罐。
唯有靠近引魂蝎的那一只,依旧空着。
翁来枯木般的老手颤巍巍探入怀中,摸出一支细小泛黄的骨笛。
笛口凑到唇边,他轻轻一吹。
突然,慕容柔失声尖叫。
大片蜈蚣、蜘蛛从暗处涌出来,看得人浑身发毛。
禁军齐齐扬刀,连见多识广的慕容烈也猛地拔刀。
那些蜈蚣通体泛白,身形细长,绝不是寻常山野之物。
慕容烈心底惊涛骇浪。
他竟不知自己府中,藏着这等阴毒东西。
此刻恨不得立刻让人抬出药粉,将这些东西尽数除尽。
可怪异的是,虫群根本没看他们一眼。
只顺着地面,从众人脚边蜿蜒爬过,速度极快,一股脑钻进最后那只空陶罐。
待虫声稍歇,翁来笛声一转。
那只引魂蝎徐徐挪动身躯,朝着桌上陶罐一只只爬去。
它先爬进第一只。
罐子立刻轻轻晃动,里面传出细碎的抓挠声响,似是虫类在里面缠斗、吞噬。
片刻后,罐子静下,引魂蝎爬了出来。
再进第二只。
陶罐又是一阵轻颤,内里响动更烈,震动比先前更明显。
蝎身再出,已隐隐大了几分。
第三只、第四只……
每入一罐,罐身便剧烈晃动一阵,里头厮杀之声清晰可闻。
每出来一次,蝎子便壮上一圈。
等它从最后那只装着白蜈蚣、毒蜘蛛的陶罐里爬出时,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不过片刻功夫,引魂蝎竟比原先大了整整一圈。
浑身色泽也由原本的漆黑,蜕成了一层暗褐带紫的沉色,壳身泛着哑光,看着更沉、更毒、更慑人。
它趴在桌沿,一对大钳子慢慢张合几下,尾巴慵懒轻翘,一副吃饱喝足、尽在掌控的模样。
翁来再次开口,看向慕容柔:“圣后,现在万事俱备,就剩下抉择了。”
话音落下间,他身后一名苗疆男子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方素色绣帕,层层打开,里面裹着的,正是从婚宴上悄悄取来的、温灵运的发丝。
一旁慕容烈见状,也自袖中摸出一束头发。
是冷霁的。
帝王的发丝并不难寻,他早买通了紫宸殿清扫的太监。
君王日日临朝,总会落下几根。
两束发丝,一左一右,摆在桌上。
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向慕容柔。
慕容柔抬手按在胸口,稍稍稳了稳心神,喉间滚动,咽了口唾沫。
“用温灵运的……”
她声音发紧,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音。
方才那一番虫蝎缠斗、满地阴物,终究是把她惊得不轻。
可她想通了。
冷霁便是失忆又如何。
苗疆圣女下落不明,翁来的蛊,根本做不到彻底控住这位帝王。
控不住,便是无用。
退一步说,今日没了温灵运,日后还会有李灵运、张灵运、王灵运。
冷霁是天生乾元,又是帝王。
她这样的人,身边永远不会缺坤泽。
毕竟,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让痴情种爱而不得、得而不终更解气?
念头落定,她尚且发白的脸颊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眼底残存的慌乱消失,只剩怨怼与决绝。
冷霁。
是你先负本宫在先。
今日这蛊,便算你欠我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翁来点头,拿起绣帕里温灵运的发丝,走到引魂蝎面前。
他枯老的手伸到蝎钳跟前,竟直接递了过去。
不过一瞬,他本就蜡黄的脸更黄了,嘴唇唰地发白。
引魂蝎正钳着他的指尖,在吸血。
翁来咬着牙不出声,低低念了句什么。
那缕发丝瞬间化成灰,落在蝎身上,被一点点吸了进去。
一旁死死盯着的慕容柔,再也撑不住,猛地弯腰狂吐。
她刚亲眼看见,翁来咒一落,抱起一只陶罐就往嘴里灌。
黑乎乎的稠液顺着下巴淌,他还在慢慢咀嚼。
腥气腐气扑面而来,她胃里翻江倒海,苦胆都快吐出来。
片刻后,翁来放下陶罐,抹了把嘴。
刚才惨白枯黄的脸色,一点点缓了回来,又变回那副阴沉沉的老样子。
“圣后。”翁来刚往前两步。
“站住。”慕容柔扶着椅沿,边呕边哑声开口,“就站在那儿,别过来。”
一旁慕容烈脸色也难看至极,强压着心头翻涌的不适,递过一杯热茶。
慕容柔接过,匆匆漱了口,才抬眼看向翁来,声音仍发虚:“你继续说。”
翁来垂首躬身:“不出七日,圣后想要的结果,便能见到。”
“她还会爱着冷霁吗?”慕容柔沉声问。
“断然不会。”翁来声音沙哑笃定,“此蛊断情绝爱,会让她忘了与冷霁相关的一切。就算零星记起,也全是不堪。从前有多倾心,日后便有多憎恶。”
慕容柔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抹满意。
可转瞬,神色又冷了下去:“苗疆圣女,为何至今还没找到?”
这话一出,慕容烈与翁来脸色同时难看得吓人。
阿姒的本命蛊现世之后,他们便立刻派人寻过。
可最后只寻回一具死透的蛊尸,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翁来心底不是没闪过最坏的念头。
阿姒是不是已经遭了不测?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大真境内,能伤她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即便对方人多势众,也不该连一具尸体都寻不见。
可本命蛊已死,宿主就算活着,也必定去了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