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无忧,无忧,亦无忧
情生,忧自来,
爱深,人自惘。
以白蜈为引,以引魂蝎为媒,终成蛊。
此蛊,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名——无忧。
断情绝爱。
无忧,无忧,亦无忧。
蛊毒入体,并非一朝失忆。
而是如细沙磨心,一日淡过一日,一寸冷过一寸。
前两日,根本看不出半分异常。
冷霁依旧每日晨起练剑,陪温灵运用过早膳,便往朝堂理事。
新科举尘埃落定,她一手提拔的势力渐渐在朝堂站稳脚跟,又有心上人相伴左右,年轻帝王心气渐舒,连胃口都好了许多。
本就清瘦的身子日渐丰润,眉眼间也褪去几分青涩,愈显沉稳。
下朝之后,她总陪着温灵运在养心殿花园闲走。
有时温灵运坐在她怀里,二人同看奏折,商议开春后的朝事。
红袖伴身,帝王处置政务愈发利落,偶听她说出几句精妙见解,便忍不住低头,在她颊边轻吻两下。
温灵运依旧垂眸浅笑,只是笑意未曾抵达眼底时,睫毛会极轻地顿一顿,快得无人察觉。
夜里相拥而眠,她仍旧会往冷霁怀里缩去。
只是帝王呼吸扫过颈间,她肌肤会莫名泛起一层薄汗,黏着寝衣,闷得发慌。
让温灵运感觉到不对劲的,还是从第三日起。
入了四月,天光便亮得愈发早。
天边刚染开一抹淡红,年轻帝王已一身薄汗,从殿外练剑归来。
温灵运依着往日习惯,起身要为她拭汗。
同冷霁相守日久,她的作息早已与帝王牢牢贴合。
她睡,她便睡;她起,她便跟着醒。
可当绣帕刚要触上对方眉眼,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扑来,温灵运心口猛地一翻。
不是羞,不是软,是莫名的恶心,直冲喉间。
下一刻,她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灵运!”
冷霁瞬间慌了神,伸手便要扶她。
手快要碰到她胳膊的刹那,那股发毛的不适感再次炸开。
温灵运身子微侧,轻轻避开了她的手,声音微哑:“无事,陛下。许是孕期反应,寻常得很,不必担心。”
冷霁身形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无措,仍柔声道:“稍后朕让御医过来,仔细给你诊一诊。”
说着便抬手,想替她捋开颊边凌乱的碎发。
温灵运再次偏头躲开。
是本能,是下意识,没有丁点犹豫。
这个小动作,让两人同时一怔。
空气静了一瞬。
温灵运望着冷霁眼底飞快淡下去的光亮,唇瓣轻轻抿了抿,低声错开话题:“陛下先去洗漱吧,莫要误了早朝。”
“嗯。”冷霁点了点头,脸上担忧半点未减。
她只当是温灵运孕期身子重,太过于辛苦。
“难道是昨夜没歇息好?”年轻帝王低声喃喃。
昨夜缠绵的画面掠过心头,她瞬间沉了脸,暗自自责。
是她不该纵着,往后定要收敛些。
可偏生昨夜,是温灵运先主动的。
对于温灵运,她总是情难自禁,根本拒绝不了。
近来对她,更是越发的痴迷………
不多时,冷霁简单净身,换了朝服,安安静静坐在镜前,等着温灵运为她束发。
这是她们日日都有的习惯。
温灵运心绪稍定,手腕翻飞熟练地替她绾发。
一切都同往日一样。
直到最后一步,她握住那支桃花簪,正要插入发髻,双手忽然不受控制地发颤。
那股压不住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哐当——”
桃花簪重重砸在地面。
温灵运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立马低头开口:“对不起……”
她不知,此刻,衣料之下,她背脊肌肤,一道浅淡纹路正缓缓浮现。
似蜈蚣,无足,贴骨,无声。
那是无忧蛊的形。
也是她情,一寸寸死的证。
冷霁看着镜中人苍白的脸色,立马起身安慰:“无事,运儿,你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她伸手想去碰她的额头,试试温度。
温灵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虽极轻,却足够清晰。
这一下,冷霁的手僵在半空。
心底那点不安,终于浮了上来,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她收回手,语气放得更柔,尽量不逼她:“你身子不适,便先去歇着,上朝的事,朕自己来便好。”
说完,弯腰拾起温灵运送她的桃花簪,自己插入发间,一旁清欢见状立马过来帮着她戴头冕。
最终冷霁还是在担忧中,去上朝了。
只是临走前派汪福去“请”温灵运的专属御医。
***
紫宸殿。
百官井然有序,奏报近来政务。
声音此起彼伏,落进殿内,却显得有些空茫。
龙椅上的帝王究竟听进去几分,无人知晓。
冷霁眉心紧拧,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温灵运晨起时苍白的脸、闪躲的眼神、抖得握不住簪子的手。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心口发闷发涩。
早知晓怀孕这般辛苦,当初她便该再多几分克制,不该那般放纵。
底下百官早已察觉帝王心神不属,见她眉头深锁,一个个噤声垂首,唯恐触了龙颜,各自暗自揣测,是不是方才奏对有误,惹了陛下不快。
可朝堂新注了新鲜血液,总有人锐气未减。
此次科举一甲第二的杨策安,从百官之列缓步出列。
他新晋礼部尚书,尚未被帝王威势磨平棱角,只知以事为先。
“启禀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殿内安静一瞬。
龙椅上的人依旧神思飘远,未曾应声。
杨策安微微抬眼,声音沉了几分,再度拱手:“陛下。”
“嗯?”年轻的帝王终于回神,许是打断了她的思绪,又或是真的心烦,面露不耐开口:“有屁快放!”
这话一出,满殿百官皆惊,纷纷垂头不敢作声。
杨策安更是僵在原地,愣了片刻才连忙收敛心神,拱手正色奏道:“陛下,百善孝为先,清明将至。
祭祖大典关乎国祚孝道、祖宗礼制,臣身为礼部尚书,特奏请陛下,定下吉时,主持京郊皇陵祭祖事宜。”
冷霁心不在焉,略一思索便挥挥手:
“你看着办就行。”
杨策安再度沉默下来。
他自然知道“看着办”三个字。
可祭祖事关皇室声威,从不是随便处置的小事。
他接任礼部尚书后,翻看过往年卷宗。
陛下登基以来,祭祖一事敷衍得很,数次不合礼制。
更有几年,干脆称疾不去。
大真本以孝立国,陛下这般行事,民间早有非议。
他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纯臣,一腔忠心,第一件要做的,便是帮陛下收拾礼制声望,稳住朝野口舌。
可眼下,他偏偏撞上一件棘手事。
祭祖大典需典乐正坐镇,领乐、行礼、定调,缺一不可。
而当朝典乐正,正是温灵运。
据他所知,温灵运已经许久不在太乐署当值,日夜宿在养心殿,伴君身侧。
大典在即,主乐之人不到场,礼制便算残缺,到时候非议只会更盛。
一时间,杨策安竟有些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