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蛊生一寸,情疏一寸
冷霁本就心系温灵运,满心只盼尽早散朝回去看她。
于祭祖一事,她向来淡漠,心底甚至掠过一声轻嗤。
祭拜?那些人,也配?
见杨策安依旧立在殿中不退,她不耐登时更甚,语气冷硬:“还有何事?”
杨策安心头一紧,却仍是躬身不退。
他是陛下亲手拔擢的纯臣,明知触怒天颜,也不得不说。
“陛下,”他声线恭敬,字字分明,“祭祖大典,需典乐正亲临领乐,礼法不可废。”
冷霁眉骨一跳,寒意从眼底漫开。
她怎会不知,他说的是温灵运。
年轻帝王挑眉,语气不悦:“太乐署偌大,难道除了温灵运,便再无一人能掌乐?”
杨策安抬眼,神色坦荡又固执,寸步不让:
“启禀陛下,乐师自然有许多。可由陛下亲册、执掌祭乐大典的典乐正,唯有温灵运一人。”
他顿了顿,沉声道:
“大真以孝立国。礼制不全,天下人非议的,是陛下;最终风口浪尖上的,却是温大人。”
一语落地,文武百官悄然抬眸,看向龙椅上的人。
其中,张正看着如此场面,唇角微微上扬。看见如今的杨策安,他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真好,大真未来可期。
他并未出言相助。他信冷霁,信这只小狐狸自有决断,她本就不是需要人处处护着的人。
冷霁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心头第一次真正为难。
温灵运怀着身孕,皇陵远在京郊,一路颠簸已是辛苦。
更让她悬心的是安危。
万一慕容柔趁大典作乱,冲着温灵运下手,后果她不敢想。
可若就此撤去她典乐正之职,让她避在身后……
当初温灵运以坤泽之身入朝,受遍非议刁难,一步一步站稳位置。
那些苦,那些撑,那些不甘,难道到最后,都成了一场空?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转动拇指上的扳指。
若是温承韫在就好了。
可惜他还在休婚假。
他与杨策安同是今科新晋官员,说话更易斡旋,又是朝中唯一一个知晓温灵运身孕的人。
如今他不在,满朝文武,没人敢真正替她开口。
冷霁扳指转得更快,垂眸权衡。
去,是颠簸凶险。
不去,是流言非议,是折辱她拼来的身份。
况且她了解温灵运,那样有傲骨的人,绝不会甘心避居不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有决断。
“朕知道了。”
“祭祖吉时,由礼部拟定。
大典那日,朕带温灵运一同前往。”
杨策安一怔,随即躬身:“臣遵旨。”
冷霁扫过殿上众人,语气平淡:
“大典由杨策安总领。
谁敢私下议论温氏,以非议君上、动摇国本论。”
百官齐齐垂首:“臣等不敢。”
她早已无心朝政,起身时衣袂带风。
“余下事务,交内阁。”
“退朝。”
***
年轻帝王回到养心殿时,御医正给温灵运把脉。
温灵运的主治御医,正是当日在扬州替她解合欢散的那人。
自那以后,他便被冷霁悄悄留在宫中,成了温灵运的专属御医。
“参见陛下!”
冷霁的目光一刻没离开床榻上的人,随意摆了摆手,声音放轻:“怎么睡了?”
顿了顿,又沉声道:“可有不妥?”
御医起身回道:“陛下,温姑娘与腹中胎儿一切安好。月份渐大,嗜睡是常情,不必忧心。”
冷霁望着榻上熟睡的人,眉心微蹙:“是吗?可朕瞧着,她近来反常得很。”
御医只当是帝王牵挂腹中骨血,过分忧心,温声安抚:“陛下多虑。老臣诊过,姑娘脉象平和,胎气稳固,这胎怀得很稳。”
“不过。”
他顿了顿。
冷霁眉峰一紧:“说。”
“如今已过两月,胎气虽稳,床笫之事还望陛下节制。频繁了,终究伤母体。”
冷霁耳尖微热,语气不自然:“……朕知道了。”
御医又递过一张药方:“听清欢说,姑娘近日心绪不宁,偶有烦恶。臣开了安神安胎之药,按时服用,会舒缓许多。”
他又补了一句:“陛下,孕期坤泽易躁,陛下在旁,可多以信息素安抚。”
说完,御医躬身告退。
冷霁在榻边坐下,眼底只剩温柔。
她静静看了会儿温灵运的睡颜,才轻轻抬手,落在她小腹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乖一点,别闹你母后。”
哪知,掌心刚贴上软被,榻上的人眉头猛地蹙起,头微微偏开,露出难受的神色。
“运儿……运儿?”
温灵运缓缓睁眼,眸中一片茫然,许久才慢慢聚焦。
她看着冷霁,顿了片刻,才轻声道:
“……陛下,你回来了。”
那一瞬间的陌生,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清清楚楚。
“嗯。”冷霁收回手,心头仍悬着,“太医说你只是累了。”
她垂下眼,语气里是真切的自责:
“是朕不好,昨夜……不该那般闹你。”
温灵运躺在床上,一时失神。
方才睁眼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竟险些认不出眼前之人。
像思绪断了一瞬,再慢慢接回去。
连冷霁口中昨夜的事,她都恍惚了片刻才回想起来。
她心底发慌。
她到底……怎么了?
冷霁见她恍惚,想起御医的话,缓缓释出信息素。
清冷墨香漫开,是从前最能让她安心的气息。
可气息一沾身,温灵运身子一僵,下一瞬捂住嘴,猝不及防地狂吐起来。
浑身轻颤,脸色白得透明。
同一瞬,她衣下背脊上,那道浅淡如痕的蜈蚣纹路,无声长出一节细足。
“运儿!”
冷霁脸色伸手就要去扶。
温灵运偏过头,气息微喘,抬眼看她,眼底空茫又疏离。
她声音带着抗拒:
“陛下可否先出去一下?”
冷霁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但看着温灵运苍白的脸,她终是低声应:“好,朕出去。”
一出门,她整个人靠在廊柱上。
这是怎么了?
御医明明说的一切安稳啊!
嗜睡,失神,反胃……
没有一桩是正常的。
冷霁闭了闭眼,满心无力。
运儿……你到底怎么了?
明明……昨晚她们还……
殿内。
温灵运伏在床边喘了许久,胃里的翻涌才渐渐平息。
浑身发软,额上沁出细汗。
她不明白。
从前让她安稳的墨香,如今闻着只觉得刺,生理性地恶心。
她按了按胸口,闷得发慌。
那种感觉………是控制不住的陌生。
不仅身体抗拒,心也是一片茫然。
后背隐隐发烫,说不清具体位置,只一股燥热往骨头里钻。
她皱了皱眉,隔着衣料随意挠了挠,只当是孕期燥热不适。
温灵运靠回榻上,望着帐顶发呆。
她只模糊觉得,从前那种妥帖安稳的感觉,好像……越来越抓不住了。
***
傍晚时分,殿内气息渐安。
冷霁见温灵运气色好了些,才将白日朝堂之事,轻声说与她听。
一如她所料,温灵运听罢,语气坚定:
“我要去。”
冷霁望着她,心口微涩。
她只当温灵运是为典乐正的职责,为一身傲骨,不肯退缩。
可她不知道,温灵运心底,还藏着另一层缘由。
近来困在养心殿,她总觉得周身憋闷,坐立难安。
说不清是烦是乱,只一味地想出去走走,想离这方逼仄的殿宇远一些。
入夜。
温灵运垂着眼,先开了口。
“陛下,往后……我去偏殿歇着吧。”
冷霁一怔,手指几不可查蜷了蜷。
她没有反驳,只轻轻应了一声。
白日里,她早已悄悄将御医又召了回来。
御医反复斟酌,只说孕期坤泽易感,情志不舒,郁气内结,心绪易躁易怒,疏远亲近之人亦是常有。
纵是从前再情深,身子特殊时,也会生出莫名排斥。
宜疏不宜近,暂作分开,反是妥当。
夜半,汪福捧着被褥,跟在冷霁身后往偏殿去。
胖太监一路走,一路在心底暗暗叹。
这宫里从古至今,向来都是妃嫔将就帝王,夜里侍驾,天明自去。
何曾有过反过来的光景。
竟是帝王抱着衾被,从正殿挪去偏殿。
他望着冷霁孤清的背影,低声叹惋:
“陛下这颗心,全掏给里头那位了啊……”
冷霁没有回头,只脚步微顿。
廊下灯影将她身影拉得很长。
她什么也没说,只一步步走进了冷清的偏殿。
正殿与偏殿,只隔一道长廊。
却像隔了一整座,再也触不到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