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如果爱忘了
卯时中,离正吉时还有半个时辰。
天光微亮,雨丝渐细。
钦天监验吉时坛位,温灵运定乐章站位,二人并肩拾阶登坛。
年轻帝王望着那道纤细身影,眉峰拧蹙。
台阶高陡,她身子本就孱弱,又怀着身孕,这般攀爬,如何吃得消。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
辰时至。
浑厚的应天鼓再次响起。
钦天监捧册高声唱喏:
“维岁丙午,辰时正吉。
乾坤清朗,风雨顺和。
国泰民安,五谷丰登。
宗社安宁,国运绵长。
吉时已至,请帝登坛行礼——”
钦天监的声音高昂,振奋人心。
而一旁的温灵运却没有任何感觉,只觉周遭喧嚣刺耳,心头阵阵发闷。
她一边走神,一边不自觉摸着小腹,不知为何,心下隐隐发慌。
“温大人。”钦天监官员轻声唤她。
大真习俗,缅怀先人,需由典乐官吹笛起哀音,以清乐寄哀思,告慰先祖,祈安降祥。笛声一起,百官方能静立垂首,静待帝王上香。
“温大人……”见她不应,官员声调微扬,神色急了几分。阶下帝王已执高香,缓步登阶而来。
温灵运这才堪堪回神,指尖微紧,抬笛抵唇,清音悠悠扬起。
所有人目光都凝在帝王手中那一炷香上。
香燃,则吉,象征天地先祖庇佑,诸事顺遂。
此香以特制奇香和合,阴雨亦不轻易熄灭。
众人皆以此断天意。
纵是往日晴空万里的祭典,也曾有过香无故熄灭的先例。
是以人人坚信,天意难测,由不得人不敬畏。
当然,冷霁从不信这些。
祭台后的祭堂里,那几十块新立的灵位,哪一个不是她亲手送进去的。
指望仇人庇佑,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今日她步步走得极轻极稳,目光一直锁在手中那一炷香上,半点不敢分神,生怕它骤然熄灭。
祭堂里不只有仇人,还有列祖列宗,有天地,有看不见的因果。
年轻帝王,再一次为一人这般迷信。
抛了她素来信奉的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自己的命,从来不算什么。
可她如今有了牵挂,有了心尖尖上的人,有了腹中小小的性命。
冷霁走在石阶上,心沉得发紧。
她从出生便身不由己,一辈子都在为权谋、为江山、为……冷浔活。
早已累得骨血发沉。
她想自私一次。
哪怕此刻,她也不是为自己祈求。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无声而虔诚。
“若真有神明在上,朕,不求江山稳固,不求千秋万代。
只求你护朕的灵运平安,护朕的孩儿安稳。
哪怕……要用朕的命去换,朕,心甘情愿。”
或许是真有神明垂怜,年轻帝王登上祭台时,手中香火依旧燃得稳稳当当。
文武百官欢声四起,冷霁将高香郑重插入祭坛。
帝王叩首,百官齐齐叩首。
一旁温灵运望着那道身影,怔怔出神,她又陷入脑海一片空白的状态。
一切都顺遂得不像话。
然而,不出意外,很快就要出意外了。
钦天监捧着帝王烧剩的香灰,入祭堂告慰历代先帝。
坛上一时只剩两人,冷霁见左右无人,下意识往温灵运身边靠近,想低声问她一句累不累。
熟悉的墨香一靠近,温灵运空白的脑中突然炸开破碎画面。
眼前人强占她,将满身红痕的她弃于宫外。记忆残缺凌乱,碎片般狠狠扎进脑海。
她瞬间心慌意乱,声音发颤:“你……你别过来!”
随即仓皇后退,全然忘了身后便是高陡石阶。
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向后仰去。
“运儿!”
冷霁几乎是本能扑过去,长臂死死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扣在怀中。
下一瞬,失重感轰然席卷。
“陛下——”
百官惊呼炸开。
冷霁紧紧护着怀中人,任由自己从高高的台阶上滚坠而下。
摔落的撞击震得她五脏六腑翻涌剧痛,她却分毫不在意,全程以自身为盾,将温灵运与腹中孩儿护得严严实实。
她不知道的是,在唇角鲜血滴落温灵运眼睫的刹那,怀中人眼白一寸寸染黑。
后背上那道蜈蚣纹路,在这一刻尽数长齐足肢,如活物般顺着脊背,缓缓爬向心口。
最终,两人双双失去知觉,一同闭上了眼。
没有办法,那台阶实在太高,太高了………
***
而此时,京中天牢第三层。
那蜷缩在角落昏睡多日的邋遢道士,猛地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里翻着异样的精光,全然没了往日的呆滞。
下一秒,他暴躁地踉跄起身,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铁栏,使出浑身力气疯狂摇晃,铁栏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坏了!坏了!星辰坠了!龙气晃了!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他嘶哑的嘶吼在死寂的天牢里回荡,一旁值守的差役靠在墙边,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一动不动。
这野道士被关进来就疯疯癫癫,隔三差五便这般发疯,他们早已见怪不怪,只当是疯人呓语。
唯有道士隔壁牢房的扬州都尉府李柬,吓得浑身汗毛倒竖,缩在牢房最角落,死死捂住刚愈合不久的耳朵,脸色惨白如纸。
刚来天牢那会儿,他被关在这暗无天日、鸟不拉屎的地方,孤苦了一个多月,见这道士偶尔清醒,还以为能寻个人说说话解闷。哪知道士哄他靠近后,竟一口咬下了他的耳朵,血腥气至今想起来都让他胃里翻涌。
自那以后,他对这疯道士避之不及,此刻更是庆幸两人中间隔着一道厚重铁栏,不然道士这般癫狂模样,能活活把他吓死。
妈呀,这人是真的疯,疯得彻骨!
惊惧之余,李柬又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他心里满是惶恐,当初冷霁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斩杀”他,实则是暗中将他关入这天牢,逼他交代慕容家所有受贿账目、交出藏匿的账本。
何时想清楚、交出来,何时才肯放他出去。
长久的压抑与恐惧缠得他喘不过气,他真怕自己熬不住,迟早也会像这疯道士一般,彻底疯癫。
就在李柬心神俱裂之际,那疯狂摇着铁栏的道士,突然停下了动作。
紧接着,他尖声嘶吼,又哭又笑,声音刺耳得吓人。
“啊啊啊啊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熬过去,你就活下来了!你死了,你就活下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笑声在阴冷的天牢里回荡,没头没尾,却像一道谶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