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共生
天亮了。
苗疆的是,大真的亦是。
只不过,苗疆的天早已变回往日蓝天白云。
所有昨夜的血腥、绝望与恐惧,全都埋进幽深的十万大山深处,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而大真的天,亮虽亮,模样彻底变了。
连日晴空,偏在天快亮时泼下暴雨,电闪雷鸣,沉沉罩住整座京城。
昭月府。
雨珠砸在青瓦上,滴滴哒哒哒顺着檐角垂落,织开一片朦胧雨幕。
院中景致尽数模糊,恰似廊下负手而立的那人的心,沉到谷底,又乱得无处安放。
“陛下,喝点安神汤吧。您一夜未眠,又淋了雨,这样下去身体根本扛不住。”许穆慈端着汤碗,看向失神的冷霁轻声劝道。
她清楚冷霁从小怕喝药,见帝王眉头刚蹙起,立刻补了句:“现如今,陛下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抬眼望向主屋那扇紧闭木门:“得为里面的娘两个,好好保重龙体啊。”
冷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睫轻轻颤了颤,看向那只青碗,终究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奶奶,朕该怎么办?”冷霁递回空碗,眼底爬满疲惫与无措。
看着她眼下乌青越来越重,身形一日比一日消瘦,许穆慈心口揪着疼,柔声安慰:“陛下放宽心,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切都会好起来。”
心底却默默祈祷:老天爷,你开开眼吧。我的小陛下已经够苦了,放过她吧。
“嗯。”冷霁低声应着,目光仍旧落在那扇紧闭木门上,担忧快要溢出来。
“陛下,要不要去歇息片刻?这里有我们守着。”
“不用。”冷霁嗓音发哑,“朕……就在这里陪着她。奶奶,朕真的很想她,很想很想。”
冷霁是天刚亮时赶回的昭月府。
彼时冷三找到她,人还在京郊皇陵。
听闻禀报,她当即马不停蹄策马回城。路上冷三粗略提起阿姒和蛊的事,她听得云里雾里,唯独牢牢记住一句话——“一蛊两命”。
知道温灵运中蛊的那一刻,她眼眶当场泛红。
她啊,为了温灵运,该做的、不该碰的,全都做遍了。
没人懂她心底那股快要溺亡的绝望。
好在只要查清症结,就总有解法。
就这时,门边传来门闩挪动的轻响。
冷霁闻声立刻冲上前,刚好和开门的阿姒撞在一处。
两人对视一眼。
只这一瞬,冷霁眉头便紧紧皱起。
眼前小姑娘气色差到极点,小脸惨白一片,看样子怎么有种失血过多的模样?
阿姒认得冷霁,连忙侧身退开,给她让出通路。
冷霁没再多想,此刻她满心都是温灵运,抬脚就往屋内走去,只是才两步不到,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床榻边不知何时燃着五支白烛,烛光映着温灵运的头与四肢。
温灵安稳睡着,呼吸匀净绵长,气色恢复成出事前的红润,细细听,还能听见浅浅的呼噜声。
这般安稳平和的模样,冷霁已经很久没有见过。
她忍不住再挪步上前,只一眼,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榻上的温灵运几乎未着寸缕,身上只浅浅搭一层白布,纤细柔软的腰腹全然露在外头。
她天生肌肤白皙,衬得小腹那只巴掌大的白毛蜈蚣刺眼到极致。
凑近细看,虫身密密麻麻的足爪,还在慢悠悠蠕动。
“运儿。”冷霁不敢多看,抬腿就要上前。
“别碰她!那可是俺用了几百个鸡蛋才引出来的!”
阿姒的喊声立刻响起,带着慌张,“还有,往后退!别让你的影子盖住白阴烛,俺手里剩的没几根了!”
冷霁动作一顿,退后半步,转头死死盯着阿姒,一言不发。
阿姒却清晰察觉到她周身翻涌的杀意,体内本命蛊莫名躁动起来。
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慌得往后缩:“你要干哈?是俺救了她!”
冷霁唇角扯出一抹冷笑:“不也是你们苗疆人下的蛊?”
“什么叫你们!这事跟俺一点关系都没有!”阿姒急忙辩解。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生得眉目绝色,周身气场却凌厉慑人,单单一个眼神,便足以夺人心魄。
“这条虫子是什么?”冷霁懒得废话。她整夜都在复盘前因后果,暗害温灵运的人,心里早已猜透大半。
她此刻只想弄清,温灵运到底遭了什么罪。
“那是无忧蛊。用白毛蜈蚣混着引魂蝎,掺数种毒物炼制而成。”
说到蛊术,阿姒向来比较认真,一向秉持别人听不听的懂无所谓,但她一定要解释清楚的原则开口:“中蛊之人记忆会一天天衰退。若是坤泽女子,和心上乾元有过肌肤之亲,蛊毒便会作祟,令她遗忘对方,甚至心生厌恶、恨意缠身。”
听到这话,冷霁浑身一震,袖中十指握的骨节咯嘣咯嘣作响。
原来如此。
温灵运近来所有疏离、冷淡、反常模样,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阿姒自顾往下说:“白毛蜈蚣贪恋月色,中蛊之人夜里心绪会安稳不少。你看见的五支白阴烛,是苗疆忘忧草所制。常人眼里只是普通烛火,落在蛊虫眼中,却是最勾人的月光。”
“此蛊能解吗?”冷霁出声打断她。
“可以!”阿姒答得干脆,“但俺有个条件。”
“好!”阿姒话音未落,冷霁已然应声。
这下直接把阿姒整懵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不敢置信。
这大真皇帝,答应得也太痛快了吧!
“先救她。”冷霁看向阿姒,语调听似平静,眼底却早已浸满湿红。
“俺凭什么信你?”
“你不信朕,总信得过冷三。”
阿姒愣了片刻,眼睫飞快颤动,暗自在心里面权衡。
冷霁不催,转身不移凝望着榻上沉睡的人影。
“中!”
阿姒话音落下的刹那,冷霁轻轻吐了一口气,只觉胸口压着的巨石轰然落地,终于能畅快呼吸。
“你很爱她?”阿姒忽然突兀问了一句。
冷霁转头,语气没有半分迟疑:“爱。”
“有多爱?”
年轻帝王微微蹙眉,不懂这话和救人有什么干系。
她愿意耐着性子对待阿姒,全是回程路上冷三反复叮嘱的缘故。
冷三本就木讷寡言,从不会平白替人求情,这份刻意,用意再明显不过。
阿姒抬眼开口:“拿你的命换她和腹中孩子的性命,你愿不愿意?”
“朕愿意。”
阿姒沉默了。
她压根没料到,答案会干脆到没有半分犹豫。
片刻后,她正色道:“无忧蛊本身解法不难,可你婆娘怀了身孕。你们是顶级乾元与坤泽,腹中孩儿血脉更为纯粹厚重,蛊虫偏偏盘踞在幼子心脉之上。母子血脉相连,这个位置凶险到极致。”
她又补一句:“长久不解蛊,不止你婆娘性情会越来越乖戾,蛊虫日渐长大,腹中孩子也会被毒物侵体,性命难保。”
“朕需要做什么?”极致焦灼褪去,冷霁反倒彻底冷静,沉声发问。
阿姒心底暗自佩服她的定力,认真解释:“俺打算再引一道蛊,这蛊不种旁人,只会落在你身上。
此蛊名为———共生。
但需要你的精血常年供养,说白了,你的寿命会折损大半。”
“朕会忘了她吗?”
阿姒一时语塞,压根跟不上冷霁的思路,缓了缓才一本正经开口:“不会。忘情蛊大多只对坤泽起效,坤泽的信息素没有攻击力,乾元不一样。
“那就好!”
阿姒:……?
“你就不怕死?”
“不怕。”冷霁语气淡然,却字字决绝,“倘若没有她,倘若她忘了朕,那朕活着,倒不如死了……干净。”
阿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