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送君亲征
一日光景，眨眼就过。
转眼，便到了冷霁亲征的日子。
打更声刚敲过五下，晨鼓紧跟着轰隆隆响起来。
“开城门——”
一声喝令，在正阳门下传开。
厚重的城门，迎着初升的朝阳，缓缓往两边推开。
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侧，静静伫立，等着送他们的帝王出征。
一匹乌黑汗血宝马，缓步踏出门外，马背上坐着冷霁，怀里揽着温灵运，不急不缓，从百官面前走过。
今日冷霁一身黑色龙纹中衣，外罩红黑锁子甲，腰杆挺得笔直，一身英气，威风凛凛。
怀中温灵运身着同色黑红凤凰长裙，往日一直披散的及腰长发，今日特意为她挽作妇人髻，整个人愈显清冷疏离，眉宇间竟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威严。
“跪——”
汪福高声唱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呼声震耳。
“平身。”冷霁声音平淡，却自带威严。
她扫过阶下众人，低头看向怀里人，开口道：“就送到这，在京里等朕回来。”
温灵运一直紧紧攥着冷霁搂在她腰间的手，此刻慢慢松开。
可冷霁刚要动，她又猛地抓紧，轻声喊：“冷霁……”
“朕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冷霁懂她的不安，立刻接了下去。
“冷霁，万一……万一你回不来，我会生下她。”
温灵运抓起冷霁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抬眼望着她，眼神决绝，“然后随你一起走。当初是你把我抢回来的，我现在不想飞了，身心都只想赖着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看着她这副模样，冷霁一时竟有些无措。
那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进心底，分不清是疼还是动容。
她眼眶又热了。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两人会这般身份对调。
她的金丝雀，早已长成了能够遮风挡雨的大树。
如今倒像是她成了那只飞鸟，而温灵运，是她唯一愿意停靠的地方。飞得再高再远，她也只想守着她。
冷霁低头，在她唇角轻轻一吻，眼神认真至极：“好。”
说罢，她翻身下马，将温灵运扶下马背，转身看向百官，声音冷厉：“朕离京后，朝中一切事务，按朕此前安排执行。朕不在，温灵运的话，就是朕的话，谁敢违抗，以谋逆论处！”
“臣等遵旨！”
许慕慈快步上前，扶住温灵运。
冷霁不再多言，利落翻身上马，薄唇轻吐：“出发！”
军令一出，队伍正要前行。
只见温灵运快步走到城门边的军鼓前，抓起鼓槌，扬手敲响了送君出征的大鼓。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冷霁脊背微顿，唇角淡淡一勾，只低喝一声：“驾。”
头也不回，策马奔了出去。
她一听便知，是温灵运。
这鼓点，是当年冷浔所创。
昔日先帝亲征，因狂妄自大兵败，竟迁怒于此曲，称其不祥，下令封存，此后再无人敢奏响。
曲谱一直藏在昭月府的暗书房里。
可但凡长耳之人都听得出来，这鼓点慷慨激昂，字字句句皆是振奋人心、鼓舞士气。
明明是纤细柔弱的身影，却在这一刻，散发出撼人心神的力量。
鼓声浑厚，震彻长空，伴着朝阳，送着她心爱的人踏上战场。
文武百官望着那两道背对而立的黑色身影，一时心头百感交集。
欣慰，又心酸。
明明是背道而驰，心却系在一处。
“恭送陛下，臣等静待陛下凯旋归来！”
百官再次齐齐跪倒。
***
苗疆。
十万大山往南，有一座月亮山，山深处藏着一处银牙寨，正是生苗一族世代居住的地方。
寨子依山而建，外围终年浓雾缭绕，遮天蔽日。
可山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常年青山绿水，鸟语花香，得天独厚。
今日的银牙寨，与往日截然不同。
全寨上下喜气盈天，每一栋木楼树屋都系满了鲜红绸带。
所有生苗族人皆身着百鸟盛装，浑身银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寨中中央，炭火熊熊燃烧，火苗窜起数丈高。
上千苗民围着火堆欢歌载舞，脸上尽是喜色。
四周，皆是成千上万根鼓藏幡高高竖立，直插天际。
今日这般热闹？
只因今日，是他们圣女阿姒的大婚之日。
寨子最高处那棵千年古树的树屋，早已被红绸层层包裹，在整座大山里，异常显眼。
屋内，十余名年轻的苗家阿妹正井然有序地为阿姒梳妆。
往日里灵气跳脱的小姑娘，此刻长发被细细盘起，描眉、点星、画唇……一步步妆点下来，气质巨变
因她是圣女，婚服并非俗间大红，而是独属于圣女的正黑。
一袭黑衣衬得她眉眼间灵气不减，反倒多了几分清冷贵气。
不过半个时辰，一位端庄大气的苗族新娘，便静静立在了屋中。
冷三也穿着同色的喜服。平日里惯常的马尾被束起，光洁的额头衬得她愈发英气俊俏。
只是，明明是大婚之喜，两人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场婚事，从始至终，不过是一场局。
阿姒见妆容已定，抿了抿唇，对身旁众人轻声道：“你们先下去吧。”
阿妹们不知内情，只当是圣女要与心上人说几句悄悄话，缓解紧张，一个个捂嘴偷笑，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她们是真心欢喜。
阿姒，已是近百年来苗疆第一位成婚的圣女。
在生苗眼中，这是大吉之兆。
虽说圣女的夫君只是一介中庸，可她是蛊神唯一认可的女子，百年难遇。
中庸又如何，银牙寨内有一奇泉，便是坤泽与中庸，也能借此孕育子嗣。
更何况阿姒身为圣女，求子更是轻而易举。
等人尽数离开，阿姒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窗边。
冷三正背手而立，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她上前一步，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姐姐。”
于阿姒而言，这虽是一场算计，可心底深处，她是欢喜的。
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冷三。
冷三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说实话，今日的她，确实很美。
只是她无心欣赏。
夏曳已经失踪五日，她心急如焚。
答应与阿姒成婚，不过是为了寻一个地方。
一处外人根本无法踏入的禁地。
“成婚后，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上山？”她语气急切，开门见山。
阿姒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轻声应道：“是。只要过了今夜，我们……结下同心契，就可以了。”
只是，这同心契该如何结，她并未明说。
“嗯，那就快些。”冷三语气平淡，在她心里，这不过是一项任务。
阿姒心头更涩，强压下情绪，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又有什么资格难过？
她不怪冷三！
十万同族葬身十万大山，长辈下落不明，换作是谁，都不会有好心情。
她能感觉到，冷三已经在尽力对她客气。
两人相处日久，她多少懂她的性子。
“待会儿要先祭祀，你把小七的虫卵含在嘴里，千万别被人发现。一旦暴露，你必死无疑。”阿姒不放心，又仔细叮嘱了一遍。
四目相对，冷三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轻轻点头。
她能察觉到阿姒的难过。
从两人相识第一天起，她就发现了，这个姑娘的眼睛，太干净，太直白，喜怒哀乐，全都写在里面。
冷三能顺利通过生苗蛊神那一关，其实是因为阿姒早已将自己的本命蛊，渡到了她身上。
苗疆圣女的气息，蛊神怎会不认。
说起来，生苗一族供奉的蛊神，竟是一只体型硕大、通体金黄的老蜗牛。
就在这时，树屋外突然响起芦笙之声，声传群山，整座寨子瞬间沸腾。
吉时，到了。
阿姒伸出手，递到冷三面前。
冷三抬眸看了她一眼，缓缓抬手，与她十指相扣。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竟莫明加速了起来，有些紧张。
阿姒唇角微扬，轻轻回握：“别紧张……这都是假的。”
可冷三却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哽咽，心口揪心一疼。
只好轻轻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