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苗疆圣女大婚
苗族婚礼与大真礼制全然不同。
尤其是圣女婚仪,那可是关乎一族气运传承,规矩森严又繁杂。
按生苗古法,圣女本就不得轻易婚配,需终身侍奉蛊神、镇守一方安宁,断情绝欲,方能承接神谕,护佑部族无灾无难。
是以婚礼之前,必先祭祀问天,以蛊神旨意定夺吉凶。
一问圣女舍弃独身、缔结姻缘,是否会触怒神灵,祸及全族?
二问此番大婚,能否换来天地庇佑,助生苗渡过眼前浩劫?
三问同心契成,可否震慑外敌,让十万大山重归安稳?
因阿姒的母亲尚且身陷险境未能救出,族中便请了年岁最长的一位老人主持婚礼。
生苗与熟苗最大的不同便在于此。
他们不似熟苗那般深度汉化、规矩繁杂、寨寨分立。
生苗一脉统归蛊王统领,其次便是圣女,再下为四大长老,上下一心,只认一座银牙寨,不过是以东南西北四区划分居所。
只是如今,本该坐镇祭祀的四大长老,尽数被囚于深山山洞之中。
说来可悲又可恨,四位长老竟早已被翁来暗中收买,通敌叛族。
此事还是夏曳潜入苗疆之后,才悄然察觉端倪。
只见一位头戴苗巾,巾下露出半秃头顶,身着百鸟纹样苗服的白胡子老者,缓步走上祭祀台。
先是跪了下去,叽里呱啦念了一堆冷三完全听不懂的苗语,随即又拜又跳,动作古怪。
冷三看着觉得有些好笑,一大把年纪的老头蹦蹦跳跳,实在有些滑稽,只是她面上不显罢了。
身旁与她牵着手的阿姒却是一脸肃穆,在心底默默祈祷:愿蛊神保佑,愿冷三姐姐能顺利过关。
这祭祀三问,前两问本就是听天由命,成败各半。
可最后一问,却是要二人实打实缔结血契。
此契,唯有真心相爱的二人才能结成。
她喜欢冷三是真,可她清楚,冷三对她并无半分儿女情长。
两人走到这一步,对方不恨她便已是万幸。
果然,前两问靠着阿姒暗中以本命蛊“强求”,一路顺利。
寨中立时万民高呼,欢声震天。
可到第三问,众人期盼更盛。
生苗一族避世已久,民风淳朴,一生最重信仰,也最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
寨中无论老少,目光齐齐落在两人身上。
不多时,族人们便手拉手围成一圈,将二人围在正中。
那祭祀老者依旧用生涩难懂的苗语念念有词。
冷三心中既觉稀奇,又时刻保持警惕,竖耳细听,虽一句不懂,恍惚间却数次听见“阿姒”二字。
忽然,老者眼神一肃,望向冷三,用不甚流利的中原话缓缓开口:
“今我苗疆圣女阿姒,与中原之人冷三喜结连理。今以全族子民之名,代二人请愿蛊神——问二人心意是否相通,血脉是否相融,愿否生死相随,祸福同担,永不负此心?”
话音落,两名精壮苗家男子满脸虔诚,缓步请出了他们供奉的蛊神。
正是那只体型硕大、通体金黄的老蜗牛。
这是冷三第二次见到它。
上一回,是她与夏曳同入不周山时,她身中奇蛊,阿姒请出此蛊,用它身上黏腻的浆液涂在她身上,才救回她一条命。
可惜,明明一道前去,醒来之后,身边却只剩她一人。
想到此处,冷三眉头不自觉蹙起。
阿姒此刻也紧张得手心冒汗,冷三下意识将她的手牵得更紧,头微微凑近,低声问:“你冷吗?”
无他,阿姒这身圣女婚服本是苗疆款式,月亮山海拔偏高,风凉气寒,而她纤细白皙的腰腹露在外面,看着便觉得冷。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阿姒微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没有解释,只压低声音对冷三道:“姐姐,待会儿看见他们开始转圈,你就闭紧嘴巴,千万不要看他们。”
冷三虽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点头。
她心里有数,到了苗疆这地界,听阿姒的,总不会错!
话刚说完,二十多个苗族汉子立马吹响了手中的芦笙。
而她们两个周边的所有人,立马拉起手开始围绕她们转了起来,嘴里还唱着古朴悠长的苗疆曲子。
一瞬冷三只觉得天晕地旋,那曲调也越来越快,他们身上的银饰仿佛是有了灵性一般,也随着那曲子叩出规整的调性,叮当作响。
“闭眼。”阿姒能感觉到冷三有些站不稳,立马拉紧她的手,低声急声道。
直到过了半个时辰,那喧嚣的乐声与歌声才停了下来。
冷三觉得耳朵从来没有那么吵过,哪怕声响散尽,余音依旧在耳畔反复回荡,脑袋昏沉不已。
这时,一个小阿妹端着一个白瓷碗快步走来,走到二人身侧静静伫立。
只见那祭祀老者神情肃穆,再次开口:
“精血为引,爱意为媒,以血为誓,以心为证。新人对视,指尖相抵,各取一滴心头精血,滴入酒中,若精血相融,共饮此酒,血契即成,生死牵绊,再难分离!”
阿姒顿时慌了,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若是血契不成,不仅没法进山营救,她和冷三都会被视作欺瞒蛊神,整个银牙寨都要遭受天罚。
冷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眉头皱起,低声担忧:“你怎么了?”
“对视,起誓。”
老者沉喝一声。
冷三还没回过神,阿姒已经握紧她的手,十指扣得死死的。她抬眼望着冷三,眼底发潮:“姐姐,看着俺。”
冷三愣了愣,才想起要演戏。
可阿姒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滚烫:
“冷三,俺心悦你。
俺想跟你一起,疼一起受,祸一起扛,这辈子就守着你,绝不分开。
你愿意……要俺吗?”
冷三一下子怔住。
她早说过,阿姒的眼睛藏不住事,此刻那双眼里的喜欢,明晃晃的,快要溢出来,半点假都没有。
阿姒手心冒汗,趁对视的功夫,悄悄催动本命蛊,想顺着仪式引着冷三应誓。
可蛊虫刚有动静,便安分下来。
她急得鼻尖发凉,竟忘了,这金黄蜗牛是生苗世代供奉的蛊神真身,族中所有蛊虫,皆要受其震慑,半点歪心思都瞒不过这场古法祭祀。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她们,连呼吸都放轻。
阿姒心越跳越快,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耳边忽然传来冷三低沉清晰的声音。
“我愿意。”
话音刚落,老者立刻上前,手持一枚打磨锋利的竹片,沉声唱喏:“精血相融,以神浆为引,契定终身,永不分离!”
一旁白瓷碗里盛的,正是从蛊神金身蜗牛身上取下的粘稠清亮体液,乃是生苗血契祭祀唯一的圣物引液。
冷三垂眸,接过竹片在指尖轻轻一划,一滴鲜红血珠渗出,缓缓滴入碗中。
阿姒也依样划破指尖,将自己的血珠滴入神浆之内。
两滴鲜血落入浆液,并未散开,反倒慢慢缠缚,一点点相融,最终合为一体,沉在碗底,再不分彼此。
下一秒,一只流光幻彩的蝴蝶,从阿姒心口缓缓飞出,扇动着薄翅,轻轻落在了冷三的发梢。
老者见状,当即扬声大喝:“好!精血相融,蛊神庇佑,血契已成!”
而阿姒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原来……
原来这傻子也是喜欢自己的。
血契做不得假,本命蛊更骗不了人。
冷三,我一定会帮你救出夏大人,帮你了结恩怨,帮你还大真一个海晏河清。
哪怕……付出我的性命,我也愿意。
阿姒在心里暗暗发誓道。
冷三性情了。
所以,她醉了。
向来滴酒不沾的她,今天喝了许多许多……
也许,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醉在寨中连绵不绝、滚烫真挚的祝福里,还是醉在眼前笑靥如花、满眼都是她的姑娘眼底。
更或许,是醉在了恍惚间,那许久不曾入梦的冷二,竟清晰地站在不远处,眉眼弯弯,难得温声说了一句:“姐姐,新婚快乐……”
长久紧绷的心弦,终是在那一声软乎乎的“姐姐”里,彻底断了。
阿姒的闺房内。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身形高挑的冷三扶上床榻。
冷三本就比她高出许多,一番折腾下来,阿姒已是满头细汗,气息微喘。
她望着床榻上醉得眉眼松弛的人,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唯有一双漂亮眸子晦暗不明,轻轻呢喃:
“姐姐,你怎么就醉了呢……你可知,血契的最后一步,是什么吗?”
话音落下,少女抬手,缓缓解开身上的圣女喜服。
一层,又一层。
她一步步走近床榻,走向这场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假戏真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