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有问题的布防图
一开始,慕容婉和温灵运一样,并未瞧出这张布防图有什么不妥。
从正阳门到宫门,沿途巡逻的路线安排得井然有序,各处兵力也布置得妥帖周密。
无论怎么看,都挑不出什么明显错处,甚至还透着几分老练。
“这份布局,倒是极稳。”慕容婉看了半晌,忍不住赞了一句。
只是,她心里又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能画出这样一份布防图的人,究竟是谁?
自从慕容家倒台之后,她便鲜少再将心思放在朝堂之上。
现在的她,一颗心几乎都系在温承韫身上,如今又成了温家的主母,府中里里外外诸多琐事,都要她亲自操持。
她原是武将出身,如今却要学着料理后院、打点中馈。那些账册、人情往来、府中奴仆的调度,样样都不比行军布阵轻省。
更何况,因着慕容烈的缘故,最近她行事愈发谨慎低调,不敢再像从前那般张扬。
慕容千朵,已是她如今仅剩的至亲。
无论如何,她都得替她多想几分。
“是兵部左侍郎,如今兼任兵部副指挥使的贺云骁。”温灵运轻声答道。
听见这个名字,慕容婉的神情明显僵了一瞬。
那一点异样极快,快到几乎像是错觉。
可温灵运还是瞧见了。
慕容婉垂了垂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片刻后才勉强牵出一抹笑来。
“原来是他。”
温灵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和冷霁待得久了,她也把察言观色那套学会了。
慕容婉方才那一瞬的僵硬,自然没能瞒过她。
只是她并未往深处细想。
只以为慕容婉是因着自己和贺云骁那段旧日婚事,难免尴尬。
毕竟,从贺云骁之妻,到如今大真未来的皇后,这样的际遇摆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叫人唏嘘。
温灵运收回思绪,又低头看向案上的布防图。
她不通兵事。
至少,比不得冷霁,也比不得眼前曾在边关历练多年的慕容婉。
可这张图摆在她眼前时,她心里总有些不太踏实。
不像错。
却也不像全然没错。
她沉吟片刻,终于抬眸问道:“嫂子,正阳门既是通往宫门的主道,为何此处的兵力,反倒比别处还要薄弱一些?”
慕容婉原本还有些走神。
一则是因为那些不愿再提的旧事,二则也是因为,她比旁人更清楚贺云骁的本事。
当年她与贺云骁在边关共事数年,对此人的脾性和能耐,也算了解。
贺云骁英勇善战。
若论冲锋陷阵,他的确是把好刀。
可若论谋局布防,他却未必有这般细致的心思。
温灵运这一问,反倒将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重新垂眼,看向那张布防图。
“嫂子若看不清,不如坐近些。”温灵运温声道。
这一次,慕容婉没有再同她客气。
她微微往前挪了些,离案几更近,也离温灵运更近了一点。
正阳门虽是入宫主道,可若放在整座京城的布防之中来看,它其实更像是一道关卡。
既是关卡,守兵略显薄弱,未必就一定有问题。
关卡重在拦截,也重在传讯。
只要前后呼应,左右有援,便不算失守。
更何况,大真旧制,向来是一千米一哨。
一千米一哨?!
慕容婉的目光忽然顿住。
她盯着图上几处标记,眉心一点点蹙了起来。
不对。
正阳门外的三处暗哨,看似仍旧符合旧制,可若按这条巡防路线去走,交接的时辰便会空出一段极短的间隙。
那间隙不长。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寻常人看不出来。
可若有人早就算准了这半盏茶,便足以让一支轻骑绕开巡防,直抵宫门之前。
慕容婉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此时她终于明白,温灵运为何觉得不对劲了。
这布防图乍看稳妥,实则稳得太过。
像是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
每一处都合规矩,每一处都不出格,唯独几处巡防交接,藏着极细的缝。
若非熟知军中旧制,又耐着性子一寸寸看过去,根本看不出问题。
见慕容婉神色不对,温灵运心头微紧,立刻问道:“嫂子,是发现了什么吗?”
慕容婉抬手,指向图上一处。
“嗯,灵运,你看这里……”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姑娘,兵部副指挥使贺云骁求见。”
慕容婉的手顿在半空。
温灵运也抬起眼,朝殿外看去。
来得倒巧。
最近贺云骁进宫,未免太勤了些。
难不成平日里冷霁见军部的人,也这般频繁?
她心中想着,余光却见慕容婉也朝她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
谁都没有先说话。
殿中安静了一瞬。
温灵运垂眸,将案上的布防图慢慢合上,收入抽屉。
随后,她才淡声道:“宣。”
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一道天青色身影便随着宫人一同走了进来。
今日贺云骁并未着官服。
他穿了一身天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形挺拔,眉目俊朗。许是来之前特意收拾过,连发冠都比平日精致些。
一想到很快便能见到温灵运,他唇角的笑意便不自觉深了几分。
这身衣衫,是他特意挑的。
上次来御书房时,他曾撞见温灵运伏案作画。案上铺着的宣纸,研开的颜料,还有她袖口不慎沾上的一抹色,皆是天青。
他便记在了心里。
只是那点满心的欢喜,在他看见温灵运身侧坐着的慕容婉时,瞬间僵在了脸上。
脚步也跟着顿住。
她怎么会在这里?
贺云骁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错愕。
对于慕容婉会出现在御书房这件事,他是万万没有料到的。
即便她如今已是温承韫的妻子,可她毕竟还是慕容家的人。
罪臣之女。
再加上当初慕容瑾对温灵运做过的那些事……
冷霁竟也放心让她入宫?
还真是稀奇。
慕容婉倒是没什么反应。
她只垂眸看着桌上的茶盏,仿佛并未瞧见他进来。
可藏在袖中的指尖,却一点点收紧了。
贺云骁很快回过神,上前行礼。
“臣贺云骁,见过姑娘。”
温灵运看了他一眼。
“不必多礼。”
贺云骁起身后,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慕容婉那边偏了一瞬。
慕容婉始终没有抬头。
殿中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温灵运像是没有察觉,只淡淡开口:“贺大人今日进宫,可是有要事?”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算冷,却也没有往日的温和。
因为她看见了贺云骁发间那支簪子。
那支发簪,与当初她下扬州时,为冷霁买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她不由得怔了一下。
随即,心里便生出几分说不出的不舒服。
冷霁那样的人,平日里对什么都淡淡的,可偏偏对那支簪子宝贝得很。
今儿看见贺云骁头上也戴了一支相似的,她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重。
却碍眼。
贺云骁并不知她在想什么。
他本已准备好了说辞,可慕容婉的出现,显然打乱了他的心神。
他沉默了片刻,才拱手道:“回姑娘,臣今日前来,是为上次布防图一事。京郊调兵,需陛下手令,还请姑娘批准。”
“手令?”
温灵运语气很平。
平得听不出喜怒。
贺云骁心里却没来由地一紧。
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慕容婉。
慕容婉依旧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他不安。
贺云骁稳了稳心神,点头道:“是。”
温灵运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开浮沫。
那瓷盖碰着杯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贺大人近来为了此事,倒是辛苦。”
这话听着寻常。
可落在贺云骁耳中,却叫他神色微微一滞。
他抬眼看向温灵运,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温灵运只是低头饮茶,眉眼平静,什么都瞧不出来。
贺云骁只得垂眸道:“陛下重任,臣不敢懈怠。”
温灵运点了点头。
“正阳门那边,也是贺大人亲自定下的?”
听见“正阳门”三个字,慕容婉终于抬了抬眼。
贺云骁也明显顿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短一瞬,却还是被温灵运看在了眼里。
片刻后,他才答道:“是。”
温灵运抬眸看他。
“京郊调令涉及京中安防重地,我打算明日召中书六部一同商讨之后,再作定夺。”
“灵运!”
贺云骁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温灵运看着他。
慕容婉也看着他。
殿中霎时静了下来。
贺云骁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躬身改口:“姑娘恕罪,是臣一时心急。”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此次陛下出征苗疆,带走的兵力兵种皆与往年不同。京中防务不可一日拖延,还望姑娘早日定夺。”
温灵运看了他片刻。
那目光不重,却让贺云骁心头莫名发沉。
随后,她轻轻放下茶盏。
“嗯,我知道了。”
还是这样。
又是这样。
不急不恼,不近不远,好似任凭他说什么,都入不了她的心。
贺云骁看着她这副平静模样,心里那股不甘又一点点翻涌上来。
温灵运。
你总有一日会求我的。
总有一日。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念着。
只是慕容婉还在场,他终究不能再多说什么。
贺云骁压下眼底情绪,躬身道:“那臣便先告退了。”
温灵运淡淡点头。
“退下吧。”
临走前,贺云骁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慕容婉身上。
这一次,慕容婉仍旧没有看他。
贺云骁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片刻后,他转身出了殿。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殿外彻底安静下来,温灵运才重新打开抽屉,将那张布防图取了出来。
她抬眸看向慕容婉。
“嫂子方才要说的,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慕容婉看着那张图,沉默片刻。
随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不是这里有问题。”
温灵运微怔。
慕容婉伸手,在正阳门外几处暗哨上一一点过。
“是这几处,连在一起,才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