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她会平安回来的
贺之昭一怔。
这话倒是说进了他心里。
他方才气归气,可仔细一想,温承韫的话确实不是全无道理。
他问心无愧是一回事,可若日后真有人借此生事,谁又说得清?
温灵运这才看向众人,缓声道:“陛下不在京中,我又不通军务。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为了看文武两边争出个输赢。”
“京中布防既有争议,那便拿出一个稳妥章程来。既让军务能行,也让朝臣安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大人觉得,该如何才好?”
御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众人彼此对视,神色各异。
很快,张正从文臣列中站了出来。
他先朝温灵运拱了拱手,又看向贺之昭,语气诚恳道:“在臣心里,贺大人为人正直,对大真的功绩有目共睹。若说贺大人有异心,臣也是不信的。”
听到这句,贺之昭脸色彻底缓和下来,朝张正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张正又道:“只是温大人方才所忧,也并非全无道理。如今陛下远赴苗疆,京中本就人心浮动。贺大人既掌贺家军,又总揽京中布防,难免会落人口舌。”
“所以,臣有个法子,还请姑娘与诸位大人斟酌。”
温灵运点了点头:“张大人请讲。”
张正拱手道:“依老臣之见,京中安防大局,仍由贺大人统筹。陛下既然将此事托付给贺大人,便不能轻易更改。”
贺之昭听到这里,脸色好了不少。
张正话锋一转:“只是具体调度,不宜全压在一处。宫城仍由禁军守卫,皇城交由金吾卫巡查,外城与城门则由巡防营负责。三处各司其职,每日早晚各向御前呈报一次。”
“若要调动五百人以上兵马,须有贺大人军令、兵部符印,再加姑娘监国印信,三者齐备,方可执行。若遇紧急军情,可先行处置,但事后必须立刻入宫报备。”
“至于粮草军械,也不宜只由军中掌管。粮草由户部核算,军械由工部封存,兵部登记造册,三方互相照看,每日送一份册子入宫。”
说到这里,张正看了贺之昭一眼。
“如此一来,贺大人仍是京中安防总领,也不算违背陛下旨意。可具体兵权、粮械、城防又各有章程,旁人便是想拿此事做文章,也无从说起。”
御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法子不算激进,也不算偏袒哪一边。
既保住了贺之昭的脸面,又确实把京中兵权分了出去。
温灵运静静听着,眼底情绪极淡。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贺之昭未必有异心。
可贺云骁呢?
她不能赌。
只是贺之昭是冷霁亲自留下来镇守京城的老将,她不能直接驳了贺家的脸面。否则不但会寒了武将的心,也会让朝中生出新的嫌隙。
所以这话,不能由她先说。
要有人点破,也要有人递出台阶。
温承韫负责把隐患摆到明面上。
张正负责给贺之昭留脸。
而她,只需顺势接下。
温灵运抬眸看向贺之昭:“贺将军觉得如何?”
贺之昭沉着脸,没有立刻开口。
他心里自然不痛快。
可仔细一想,张正这番话,也确实是在替他避嫌。
若今日这事没人提,往后真出了什么乱子,或有人蓄意攀咬,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更何况,陛下如今不在京中。
他不能给陛下惹麻烦。
半晌后,贺之昭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老臣无异议。”
几名武将见他都松了口,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拱手。
温承韫垂眸一礼:“臣附议。”
其余文臣也相继出列。
“臣附议。”
“臣等附议。”
温灵运指尖轻轻落在御案上,神色依旧清冷。
“既然诸位大人都无异议,那便依张大人所言,重拟京中布防令。”
她看向一旁内侍:“取笔墨来。”
内侍立刻上前铺纸研墨。
温灵运垂眸,亲自将几项章程写下。
她字迹清瘦端正,落笔却稳。
待写到最后一条时,她笔尖微顿,又添了一句。
“京中诸军,自今日起,每日辰时、酉时两次呈报。若有隐瞒军情、私调兵马、擅开城门者,不论官阶爵位,一律按谋逆论处。”
最后四个字落下,御书房内众人心头皆是一凛。
温灵运放下笔,抬眸看向众臣。
“诸位大人可还有异议?”
无人敢应。
温灵运这才取过御玺,稳稳盖了下去。
她将新拟好的布防令递给内侍,淡声吩咐:“即刻送往兵部、户部、工部、禁军、金吾卫、巡防营,各处照令执行。”
“是。”
内侍躬身退下。
温灵运重新看向众臣。
“陛下远在苗疆,前路艰险,京中绝不能乱。”
她语气很轻,却让人莫名不敢抬头。
“文臣也好,武将也罢,争执可以有。但若谁敢借陛下不在京中之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她声音微顿,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众人。
“我虽是一介坤泽,也未必护不住这座皇城。”
御书房内众臣心头一震,纷纷俯身行礼。
“臣等谨遵姑娘之令。”
因想着温灵运孕期辛苦,御书房议事的时辰一向定得极严。
该议的议完,该落印的落印,众臣便也不敢久留。
很快,众人便依次退了出去。
温承韫依旧留了下来,照例陪温灵运用膳。
御膳已经摆在一旁的小桌上。
因顾着她孕中胃口,今日膳食做得清淡。银丝鸡汤、虾仁蒸蛋、几样时蔬小菜,还有一碗熬得绵软的粳米粥。
温灵运原本端坐在御案后,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清冷端方。
可等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整个人立马松了下来,像是终于从那副端庄持重的壳子里钻了出来。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扶了扶腰,望向温承韫,眼睛微亮。
“兄长,我演得像不像?”
温承韫原本正替她盛汤,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失笑。
“像。”
他将鸡汤放到她面前,语气温和:“不仅像,还很棒。”
温灵运满意地弯了弯唇。
只是笑意还未彻底展开,她便轻轻皱了下眉,抬手揉了揉眉心。
温承韫立刻察觉,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累着了?”
“有一点。”
温灵运也不逞强,慢慢靠回软垫上,小声道:“这些人真难应付。一个个站在底下,嘴上说着谨遵姑娘之令,心里却未必真服我。”
“服不服不重要。”温承韫在她对面坐下,“他们今日肯退,便够了。”
温灵运垂眸看着碗里的汤,轻轻搅了搅,语气低了些:“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朝堂之上,从来不是靠一句服气便能稳住的。
尤其她如今身份尴尬。
她不是帝王,也不是皇后,只是冷霁亲自留下来监国的温家女,是一个怀着身孕的坤泽。
若她太软,底下的人便会觉得她可欺。
若她太硬,又会有人觉得她仗着陛下宠信,插手朝政,牝鸡司晨。
所以她只能拿捏着分寸。
既不能显得无能,也不能显得贪权。
既要让文臣敢开口,也要让武将不寒心。
今日这一场,她看似一直被动听着,实则每一步都早已在心里算过。
温承韫看着她略显疲惫的神色,低声道:“你今日做得很好。”
温灵运抬眼看他。
温承韫道:“贺之昭虽是武将,却不是蠢人。他今日起初会恼,是因为温家先开了口,让他觉得被文臣当众下了脸面。可后来张正递了台阶,你又替他说了话,他自然会明白,这事不是冲他去的。”
温灵运轻轻点头。
“我不怕贺之昭。”
她顿了顿,指尖在汤碗边缘轻轻摩挲。
“我怕的是贺云骁。”
温承韫眸色微凝。
温灵运抬眸望向他,声音很轻:“那份布防图,你也看过了。若不是嫂子也是武将出身,普通人看那份图,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
温承韫没有接话。
温灵运继续道:“宫城、皇城、外城、城门、粮械、巡防,每一处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可细看下去,真正能及时响应的兵力,都会绕回贺家能调动的人手里。”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兄长,你说巧不巧?”
温承韫缓缓道:“不是巧,是有人早就算好了。”
“是啊。”温灵运低声道,“陛下刚离京,夏大人那边生死未卜,京中又正是最不能乱的时候。他却在这时候递上这样一份调令。”
她眼睫微垂,遮住眸底冷意。
“他若只是想替贺家争权,倒还好办。可若他另有图谋……”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
温承韫却听得明白。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殿外风声轻轻掠过檐角,卷起几片落叶。
温承韫替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语气缓和了些:“先用膳。”
温灵运看着碗里的青菜,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兄长,我想吃酸梅。”
温承韫:“……”
方才还在谈兵权谋算,下一刻便忽然要吃酸梅。
他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温灵运见他不动,抬眸看他,神情很是认真:“真的想吃。”
温承韫失笑,无奈吩咐一旁候着的女官:“去取些酸梅来。若御膳房没有,便去温府取。”
女官连忙应声退下。
温灵运这才满意了些,低头慢慢喝了两口汤。
温承韫看着她,眼底有些心疼。
“怀着孩子还要操心这些,难为你了。”
温灵运动作一顿。
她垂眸看着自己已经有点明显隆起的小腹,指尖轻轻覆了上去。
片刻后,她轻声道:“不难为。”
温承韫没有说话。
温灵运抬头看向窗外,轻声道:
“陛下在苗疆拿命拼,我总不能在京中连她的后路都守不住。”
温承韫心头微动。
他望着眼前这个妹妹,忽然觉得她与从前相比,确实变了许多。
从前的温灵运,清冷、聪慧、克制,像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冷玉,什么都看得明白,却也什么都藏在心里。
如今她依旧清冷,依旧聪明,却多了一份从前没有的锋芒。
那锋芒不是为了争权,也不是为了逞强。
而是因为她心里有了想守的人。
温承韫沉默良久,低声道:“她会平安回来的。”
温灵运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她说得平静,像是笃定,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